你比前面十二个聪明。她们把我当小孩子，以为个头小就好欺负。
少年抬起右手，水球在掌心膨胀，指了指身后的石门，通往第五层的门只在我身后开。
摩卡莫莉没看石门，她看向了少年的手。
那只手白得透明，指节细长，不像握过剑，像只碰过水和书。可刚才那几十道水针穿空而过的力度，说明这只手能做的事远超外表。
“你到底是什么？”她问。
“龙神尼伯龙根的后裔。”少年说，“名字……不记得了。封印抽走了很多东西，记忆、力量、时间感。我只记得我被封印在这里很久了。”
“多久？”
少年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五百年，可能更久。我对时间没有概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摩卡莫莉注意到，水面下的骨架微微颤了一下。不是他在控制，是空间在回应他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龙族对时间最敏感。”摩卡莫莉说，“你说你没概念，可你刚才说了五百年。”
少年的手指顿住。水球表面的龙文紊乱了一瞬。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我确实说了。但我不知道这个数字从哪来的。可能是某个被我杀死的人临死前喊出来的，可能是封印上的刻痕，可能……”
他停了。像是碰到了某个不该碰的开关，收回手。
“总之，”他说，“我是这里的守门人。你要往上走，得过我这关。”
“你是守门人，还是囚徒？”
少年看着她。那两汪深蓝的竖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像石头落进井里，水面终于皱了。
“有区别吗？”
“守门人可以放水。囚徒不能。”
少年沉默了很久，散去了身周的水球。水球化作细雾，落回水面，发出轻柔的淅沥声。
“你说得对。我是囚徒。封印不仅锁住了我的本体，还锁住了我的自由意志。每次有人进入第四层，规则就会强迫我战斗。我必须赢，否则封印会惩罚我，用火烧灵魂的痛。”
他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清亮的、带着回响的调子。但摩卡莫莉听出底下一层东西，很薄，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所以我不能放水。不是不想，是不能。”
摩卡莫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静了。一个被封印了不知多久的存在，按理说该有愤怒，有怨恨，有疯狂。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有疲惫。
那种疲惫比愤怒更可怕，愤怒说明还在反抗，疲惫说明已经认了。
“那就不用放水。”她说，“打就是了。”
少年歪了歪头。然后他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笑，是眼睛也在笑的那种。深蓝的竖瞳里像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一圈一圈的涟漪开始转动。
“好。”他说，“那我认真了。”
他抬起右脚，踩在水面上。
冰层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不是普通的冰，是某种规则凝结成的空间之冰，冰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龙文。穹顶的水幕停止流动，凝结成无数倒挂的冰棱，每一根的尖端都指向摩卡莫莉。
温度骤降。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魔力回路被某种力量挤压，运转艰涩。
少年站在冰暴中心，银蓝色的头发被寒风吹起，发梢半透明，在蓝光里像燃烧的水母。他的影子在水面上展开，不再是蜷曲的龙，是展翅的龙，双翼张开，遮住了半个平台。
冰棱坠落，像一场蓝色的暴雨。每一根冰棱在下落过程中不断吸收空气中的水分，越变越粗，越变越重，最后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尖端压缩着足以贯穿钢板的水压。
摩卡莫莉没有躲。她迎上去，银白光在头顶凝成伞状力场。冰棱砸在力场上，第一根凹下一个坑，第二根更深，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力场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直到第十根砸下来的时候，力场碎了。碎片四散，银白光点闪烁一瞬，熄灭。她往侧面翻滚，三根冰棱擦过身体。一根划开右肩，一根刺入左大腿外侧，一根贴着太阳穴钉入地面，冰屑飞溅，在脸颊上留下血痕。
她趴在地上喘气。血从右肩和大腿涌出来，在冰面上蔓延，把透明的冰染成淡红。
少年站在冰暴中心，没有追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冰屑。
“你撑了十一根。”他说，“前面十二个，平均撑七根。走得最远的，撑了十五根。”
摩卡莫莉没说话。她在感受伤口的温度，血是温的，说明她还活着。她也在感受体内某种东西在苏醒。不是魔力，是更深层的、像是写在灵魂底层的什么。
视野右上角浮现出几行字，不是她主动看的，是自动弹出来的。
【魔力残余：37%】【肌体损伤：右肩切割伤、左大腿贯穿伤】【战斗适应性：+12%（持续上升）】
她盯着看了半秒，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能力，但现在没工夫深究。她只知道“战斗适应性”在上升，而且升得很快。
她的身体在学习。
少年挑了挑眉。他抬起右手，掌心里的冰屑重新凝聚，凝成一根食指长的冰棱。棱面上刻满龙文，纹路在光线下缓缓流动，像活物在玻璃管里游动。
“龙文魔法。凝时之瞳。”
冰棱弹出的瞬间，摩卡莫莉感到身体变重了。不是重力增加，是周围的空气被某种力量压缩成了液态。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水银。
冰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穿过压缩空气，在她眉心前三寸炸开。一道涟漪。一道蓝色涟漪以她眉心为圆心扩散，所过之处，时间变慢了。
她看到自己的头发被风扬起，但风是静止的。看到右肩的伤口在渗血，但血珠悬停在半空，不坠不落。
少年踩着冰面走来。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冰上没有声音。他在摩卡莫莉面前停下，仰头看她。他身高只到她肩膀，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更像孩子。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枚水针，抵在她喉结上。针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悬停在水针和皮肤的接触点。
少年玩弄着手上的水针。现在的你完全没法动弹，你的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我随时可以将水针刺进你的要害部位。气管、颈动脉、还是魔力回路，都在这一针之下。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摩卡莫莉不能动。凝时之瞳锁死了她的肉体，连眼球都转不了。
虽然你现在可能动不了，但此处水的魔力可以通过精神传导将信息传导到我的脑海。
你脚下那层水。每次你用大型魔法之后，它就变薄。刚才你弹冰棱的时候，它薄了大约零点三毫米。现在又在慢慢恢复。
少年的指尖僵住了。
“那层水不是你的护甲，是你的封印具现化。你越用力，封印就越紧；你越虚弱，封印就越松。
你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有人从外面锁住了门，是因为你自己就是门锁。
凝时之瞳出现了裂痕。不是物理裂痕，是规则层面的动摇。摩卡莫莉感到身体恢复了知觉，先是指尖，然后手腕，然后肩膀。她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抵在喉咙上的水针。
水针在她掌心融化，变成温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你怎么可能看穿？”少年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摩卡莫莉说，“没有过去的人，看东西反而更清楚。”
少年后退一步。他的竖瞳收缩成细线，掌心里的冰棱在颤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摩卡莫莉。白塔的魔女。但我更喜欢另一个称呼，第十三个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