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茜睁开眼睛，看着那颗冰珠。
冰珠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在冰面上滚了一段距离就停住了。
“我能吃吗？”她问。
“什么？”
“冰珠。我能吃吗？”
亚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它是从你的血管里挤出来的，理论上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吃它相当于吃自己的指甲。”
“指甲我也吃过。”洛茜说，“小时候饿急了，什么都吃。”
亚兰沉默了。他没有接这个话题，站起来，走到墙的另一侧。
墙的外侧是荒地，荒地尽头是林子，林子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深灰色的样子，周围很安静。
亚兰背对着她道。
“你的冰，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
“不是问你怎么学会的。是问你体内的魔力从哪里来。”
他转过身，看着洛茜，“魔法不是凭空出现的。它要么来自血统，要么来自契约，要么来自某种外力，寻常人即便拥有魔力感知力，都要经过教会或者专门的魔法师引导才能觉醒魔法。”
请问，你的父母是魔法师吗？
“不是。”洛茜说，“我父母是渔民。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魔法，是盐洼退潮。”
“那你有没有和什么东西签过契约？”
“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洛茜说，“没人找我签契约。”
亚兰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白痕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亮。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他说，“自发觉醒。你的体内本来就有魔法回路，一直在沉睡，某种外力把它唤醒了。你说过，你在矿洞里喝了一口发光的水。”
“是。”
“那口发光的水不是普通的水。它含有高浓度的魔力残留，可能是地下魔矿的渗出液，也可能是某种魔兽的分泌物。不管是哪种，它进了你的身体，刺激了你的回路。”
“所以我的冰，和那口发光的水有关？”
“有关。”亚兰说，“但只是触发。就像点火需要火种，但火能烧多大，取决于木头是干是湿。你的回路是干木头，那口发光的水只是火柴。”
不过这样比喻好像也有点不对，水是湿的，碰到干木头，不应该更点不着吗。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于教会来说，没有经过官方认证觉醒魔法的，通通都会被认定为女巫，而女巫通常会带来灾难，你的家乡被维京人劫掠，实际上没什么关系。
不过，无论如何，总会有人把维京人带来的劫掠和你身上的异常觉醒联系在一起，记得在冬天到来之前，就有教士在边陲镇感知到异常魔力，他们准备在这个冬天结束后，就派出调查人员，调查边陲镇的异常。
洛茜，到时候你会被教会派来的教士认定为女巫，被关进魔力牢笼，然后绑在架子上火刑的，这点早就和你说过的。
洛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冻疮的疤，有拉网磨出来的茧，还有刚才那颗冰珠化掉留下的一小片水渍。这只手几天前还只是一个渔民女儿的手，现在它能从血管里挤出冰珠。
“那你呢？”她问，“你的水元素亲和度，也是自发觉醒的吗？”
亚兰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腕。
“不，我的不是。”
“那是什么？”
“债务。”亚兰说，“我欠了那个朋友一笔很大的债。他用某种方式，在我体内开了一条通道，连着水元素的源头。我通过这条通道借他的力量，只不过代价是。”
他抬起手腕，把白痕露出来。
“这条通道永远关不上，就算还清了债，通道还在。我会一辈子对水元素有亲和度，但那种亲和度不是我自己挣来的，是借来的。”
洛茜看着他。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借来的也是你的”，或者“至少你能控制它”，但她什么都没说。这些话太空了，像从说书先生的本子上抄来的。
亚兰心里想着，之前那些忽悠的话肯定是真的，教士也确实有，边陲镇也确实有异常，只不过和洛茜无关，不这样又怎么能骗。
哦不，这怎么能叫骗呢，这叫陈述利弊，做出选择。
之前在沼泽地里得罪了罗德里克，虽然这家伙从语气和态度上本来就和边陲镇不对付，只是他找不到证据，来证明我身上的异常。
等到冬天过去，教会的调查使来这里，看见我收留的难民里有女巫的存在，指不定到时候会给我扣上个私藏女巫的帽子。
然后看见水冰组合魔法配置，会散布谣言，说什么，六王子竟然出卖自己的灵魂和女巫签订契约，甘愿做奴隶，获取魔力，然后假惺惺的作出深恶痛绝的样子哄骗村民。
殿下，我也曾听过您因为没有觉醒魔力，而被王室赶到边境，可说到底，您也不能这样自甘堕落，为了那虚伪的力量和带来灾难的女巫有染，玷污王室的尊严啊。
当然，这种话，他别想说出口。放心，等我的火枪队初具雏形，他的结局只会是作为土豆成长的养料。
还是一句话，无论是谁，只要敢打扰我的种田生活，我就把他种地里去。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坏人吗，折磨人的事，我实在干不出来。
“我们再练一次。”亚兰说，“这次你试着造两颗冰珠，一颗大一颗小。大的是箭，小的是针。你能控制大小，说明你开始掌握输出的精度了。”
洛茜点点头。她重新蹲下来，伸出右手，悬在冰面上方。
亚兰站在她旁边，也伸出右手，悬在另一块积水的上方。
两个人一起闭上眼睛，各自感知着各自体内的魔力。墙根底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铁钉的呜咽声，和远处铁匠铺里传来的叮当声。
洛茜感觉到了那股凉意。它在血管里流动，不快不慢，像一条走熟了的路。她想象指尖有两个洞，一大一小，让魔力分流。
两颗冰珠同时从指尖渗出来。一颗有花生米大，一颗只有米粒小。落在冰面上，叮叮两声，一高一低。
亚兰那边也有了动静。他掌心下方的那滩水开始颤动，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凸起一个半球形的水包。水包撑了大约两秒钟，啪地破了，溅了亚兰一手。
“……也算半成功。”洛茜说。
“是四分之一成功。”亚兰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能让它凸起来，但不能让它立起来。立起来需要更强的控制力。我的控制力是借来的，上限很低。”
“你朋友不能多借你一点？”
“借多了会出事。”亚兰说，“通道有宽度。强行拓宽，会把自己撑爆。就像一根稻草管，用它喝水没问题，用它吸粥，会呛死。”
洛茜想象了一下用稻草管吸粥的画面，觉得有点恶心。
“你的上限呢？”亚兰问，“你感觉到自己的上限了吗？”
洛茜摇头。她闭上眼睛，再次让魔力流动。这一次，她没有造冰珠，直接把魔力从掌心放了出来。
一股白雾从掌心涌出。那不是普通的水汽，是极寒的白雾，温度低得让周围的空气都结了霜。白雾落在冰面上，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厚，从两指变成四指，然后变成巴掌厚。
亚兰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够了。”他说。
洛茜收回手。她看着那块被冻成冰坨的积水，有点不知所措。她没想冻那么多，她只是试了一下。
“这就是你的上限。”亚兰说，“你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所以会在不知不觉中越过去。这是自发觉醒者最危险的地方。
你没有经过系统训练，魔力回路上没有安全阀。在关键时刻你可能会放出去太多魔力，把自己抽干。
“抽干会怎样？”
“昏迷。或者更糟。”
洛茜沉默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觉得这只手有点陌生。
它不再属于她了，或者说，它有了两个主人，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她体内那股不知来路的魔力。
“明天继续。”亚兰说，“今天到此为止。你去帮诺拉干活，我去找老巴特谈谈火药的配比。”
他转身要走，洛茜叫住了他。
“领主大人。”
“叫我亚兰就行。”
“亚兰。”洛茜顿了顿，“如果我学会控制了我能有多强？”
亚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知道，但你要是能学会控制，你的冰就是边陲镇最硬的墙。比砖墙硬，比铁钉硬，比所有的东西都硬。”
但光会控制还不够，要变强，强到能保护你自己，强到保护你的家人不受牵连，强到能保护你的家园不受外族侵略。
他走了。洛茜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块用魔力凝聚成的冰坨，很久没动。
冰坨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面小小的、不规则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洛茜的脸，一个十五岁的、瘦瘦的、眼睛很亮的渔村女孩。她的表情很淡，淡到近乎空白，但空白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是野心，是恐惧，是发现自己不是废物的兴奋。
她把冰坨踢碎，碎冰溅在墙根上，噼里啪啦一阵响。然后她转身朝厨房走去。诺拉在等她，晚饭前的杂活还有很多。
不过这一次，洛茜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微微张着。她在感受空气里的水分，那些看不见的、悬浮在她周围的水分子。它们无处不在，在每一口呼吸里，在每一缕风里，在每一块砖的缝隙里。
它们在等她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