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茜到西墙的时候，看见亚兰正蹲在墙根底下，用一种看着就不太聪明的方式在玩水。
确切地说，他是在玩一滩从排水沟里渗出来的积水。积水大约有人脸那么大，表面浮着一层薄冰，冰面上还粘着一片枯叶。
亚兰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在冰面上方大约三寸的地方。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但声音太小，洛茜听不清。
一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两分钟过去了。冰面上的枯叶抖了一下，可能是风吹的。
三分钟过去了。亚兰的眉毛皱了起来，那滩水像是欠了他钱一样，愣是一动不动，选择装死。
不对啊，这么久了一点变化都没有，至于这么水吗。
“殿下，您在干什么？”洛茜问。
亚兰没有回头。他的手掌又往下压了一寸，掌心几乎要贴到冰面上。“我在尝试让这滩水立起来。”
“让水立起来，怎么立？”
“对。像一根柱子那样立起来。”
洛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滩水。水很平静，除了刚才抖了一下的枯叶，没有任何要立起来的意思。
它甚至开始结冰了，在亚兰的掌心温度影响下，冰面反而扩大了一圈。
“它看起来不太想立起来。”洛茜说。
“是不怎么想。”
亚兰终于收回手，甩了甩手腕。
“理论上，我应该能让它立起来。我那位在水里的朋友告诉我，我对水元素的亲和度在提升。提升的意思是，我应该能指挥这些水做点什么。”
“你的朋友，还是在水里的？”
“一个很远的朋友。”亚兰把袖口拉下去，盖住白痕，“通过信件交流。他在魔法方面有点研究。”
洛茜盯着他的手腕。那道白痕她见过，在窝棚门口，亚兰给她看过，当时说是“朋友送的”。
但她总觉得不对劲，什么朋友会送一道烫痕？而且那道痕在发光，一明一灭的。
“那道痕，“真的是朋友送的？”洛茜说。
亚兰转过头看着她。
洛茜心里一紧。
不是，与其说是送的，倒不如更像是债务。我欠了那个朋友一些东西，他给我打了个欠条。欠条刻在手上，省得忘了。
欠条会发光？
“高级欠条。”亚兰站起身，用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会发光，会发热，偶尔还在我睡觉的时候给我托梦。等我还清债务，它就消失。”
洛茜不知道这是不是真话。但她知道，亚兰不想说。不想说的事情，追问没用。
她在渔村长大，早就学会了这个规矩。渔民也有很多不想说的事，比如某条鱼是从哪片暗礁捞的，比如某个暴风雨夜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冰呢？”亚兰问，“昨天在井边，水珠在你手上凝成了霜。那是自发出现的，还是你能控制？”
“不能控制。”洛茜老实地说，“它自己出来的。我想让它出来，它不出来。我不想让它出来，它自己冒出来。”
“典型的觉醒期症状。”亚兰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魔法回路刚打开的时候，魔力会不受控制地外溢。这时候的魔法师最危险，不是对别人危险，是对自己危险。你要是睡觉的时候无意识释放冰系魔法，可能会把自己冻成冰块。”
“那我怎么办？”
“学控制。”亚兰从墙根底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魔法控制的第一步是感知。你得先感觉到体内的魔力，然后才能指挥它。”
他用树枝在圈里画了几条线，像切蛋糕那样把圈分成七块。
“七元素，这是最基本的七种，此外还有空间，时间之类的高阶禁术。”他指着这七部分，“火、水、风、地、电，光、暗。每个人的魔力回路对不同的元素有不同的亲和度。
你的亲和度最高的是水，确切地说，是水的变种，冰。
我的亲和度最高的是水，而且还是纯水
洛茜看着他。亚兰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我今天早饭吃了面包”。
但这不是什么普通的事，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能感知水元素，和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手上会长冰花，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某种不期而至的变故。
不过，纯水倒也确实够水的，就像上帝发现地面上多余的横沟不知道该拿什么填的时候，很简单，灌水就是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前几天。”亚兰说，“那天晚上我做梦，梦到自己沉入一滩泉水，全身浸入其中的事时候，忽然感觉到水的流动。水在我周围盘旋，甚至会拖扶起我，这时候我感觉到水的声响，像是和水融为一体。
就像你闭上眼睛，也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哪儿。那种知道，不需要看。
他说着，又蹲下来，把手悬在那滩积水上方。
我的朋友告诉我，感知水元素的关键是放松。不是用力去抓，是让水元素自己靠近你。就像钓鱼，你不能跳进水里追鱼，得把饵放下，等鱼来咬。
要是急于求成，鱼就会跑掉，撒掉的铒也会打水漂，到时候就真空军了。
不过空军是什么，洛茜疑惑的问。
亚兰尴尬的回答，这个吗，该怎么说呢，说了你也不一定懂，那是我曾经在家乡的特殊词汇。
洛茜不懂这些，王都的人难道对鱼跑掉，统一称空军吗，按理来讲即使是史书上的典故也没有这个词。
算了，不去想了，还是掌握魔法要紧。
只见洛茜和亚兰一样都将右手悬在水面上方。，紧接着她闭上眼睛，试图感知什么。
先感觉到的是冷，北境冬天该有的冷。然后寒气开始往手心里钻。
再然后，血管里有东西动了，凉凉的，从手腕流向指尖，在指节处转了个弯，又流回去。
“我感觉到了。”她说。
“感觉到什么？”
“凉的东西。在我血管里。”
“那是你的魔力。”亚兰说，“冰系魔力的本质是水的静止态。你感觉到的‘凉’，就是魔力在流动的信号。现在，试着让它停在你的指尖。”
洛茜皱起眉头。她试图让那股凉意停在食指尖上，但它不听话，继续沿着原来的路线循环。
她又试了一次，用意念去“堵”它，结果魔力反向冲击，一股寒气从指尖喷出来，打在冰面上。
冰面发出一声脆响，寒霜覆盖了整片积水。冰层加厚了，从半指厚变成两指厚，连底下那片枯叶都冻在了冰里。
“这算成功还是失败？”洛茜问。
“算半成功。”亚兰说，“你让魔力停在了指尖，但方式不对。你是用‘堵’的，不是用‘引’的。堵会让魔力积压，积压会爆发。你刚才那一下，要是打在人的胸口，能把他的心脏冻停。”
洛茜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一点血色，像被冻伤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痛快。
“再来一次，这次不要堵，要想象指尖有个洞，魔力是水，水就从洞里流缓缓流出，一滴一滴渗出来。”
洛茜又伸出手。她闭上眼睛，想象指尖有个洞。那股凉意又开始在血管里流动，这次她没有堵它，只是放开了它。
一滴水珠从食指尖渗出来。不是凝结在皮肤表面，是从皮肤里面挤出来的。
这滴水珠是透明的，落到冰面之前，就已经凝成了一颗冰珠。
冰珠从指尖落在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成功了。”亚兰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终于“的平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