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贝尔的王都城墙塌了半边，下城的街道烧成了焦黑色。房屋的梁柱横七竖八倒在瓦砾堆里，碎旗和断枪铺了满地。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焦炭味，天空被地面的火光映成暗红色。
第五次世纪大战，打到了终局。
开战三天，人类联盟的军队从外城推进到中央广场，魔女会的防线在昨天夜里碎了。断墙后头挤着最后几个没撤的干部，人人带伤，盯着站在墙根擦血的白发女人。
苍瞳的大魔女艾莉希亚，左臂垂着使不上力，银发被血和灰粘成一缕缕贴在脸上，蓝瞳里却还带着笑。
“大魔女大人，您的左臂……”书记官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话音发紧。
“怕什么，又不是没断过。”艾莉希亚把沾血的手背在黑袍上蹭了蹭，“对面就一个伊莎贝拉，你们守好侧翼，别让骑士团绕过来。”
红发的战斗干部攥紧了手里的战斧，指节发白：“我们守住！您只管冲，魔女会的脸面，不能丢在这儿！”
小个子药师把最后一瓶药剂扔过去，药瓶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被艾莉希亚单手接住。“省着点用！就剩这一瓶了！你要是死了，我可不去乱葬岗给你收尸！”
站在最前面的塞拉没说话，银瞳紧盯着广场尽头的金光，只在艾莉希亚看过来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跟送葬似的。”
艾莉希亚笑出声，抬手把身上的黑袍脱下来，随手扔给塞拉。黑袍下是贴身的暗纹法袍，肩头和袖口都磨破了，露出的手臂上布满旧伤新伤。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
“去吧笨蛋大魔女！”有人先喊了一声。
“别回头！我们殿后！”
“赢了就把你藏在塔楼的甜点都交出来！”
“要是打不过就喊！我们虽然菜，但能一起挨揍！”
“要赢啊！最强的大魔女！”
喊声七零八落，却带着实打实的底气。艾莉希亚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往广场中央走。
“好！”
广场那头，金色长发的女人站在废墟最高处。一身银白甲胄，手里的王剑还在往下滴血。
伊莎贝拉·冯·艾德斯坦，王都的女王，人类最强的剑士。她身后的骑士团停在远处，没人敢靠近半步。
看见走过来的白发魔女，女王的嘴唇动了动。
“艾莉希亚。你的防线碎了，魔女会完了。”伊莎贝拉的声音很平，“投降。我给你一个机会。”
“投降？别开玩笑了。”
艾莉希亚在她十步外站定，拍了拍袖口的灰，抬眼望过去，蓝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话说在前头，为了避免误会，这场战斗，你才是挑战者。”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
“挑战者？不过是我一路平推到你老家罢了。在我眼里，你不过是砧板上的一条鱼。现在，我先刮掉你的鳞片。”
王剑微抬，圣焰顺着剑刃往上爬，映得她碧绿的瞳孔里一片金红。
艾莉希亚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了点。
“语气这么软，是想要我手下留情吗？”
空气瞬间凝固。
伊莎贝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手下留情？我可不会给你这种魔女半点优待。”
“很遗憾，我受过专业训练。”
艾莉希亚活动了一下脖颈，苍蓝色的魔力微光在指尖一闪而逝。
“就算对手是曾经的恋人，我也要全力出手。这次啊，我打算先打赢你，再考虑别的问题。”
话音未落，伊莎贝拉已经动了。
王剑撕破空气，带着灼热的圣焰直劈面门。这一剑快得只剩一道金光，寻常术士连反应都做不到。艾莉希亚却只是侧身一偏，发丝被剑风削断几根，飘在空中。
“力道不错嘛，女王陛下。”
她的声音贴在伊莎贝拉耳边响起。人已经瞬移到了侧后方，指尖轻轻点在甲胄的缝隙上，苍蓝色的魔力顺着缝隙钻进去，炸得伊莎贝拉往前踉跄了一步。
“几百年没见，你就只会砍人？”
“闭嘴！”
伊莎贝拉猛地回身，王剑横扫，圣焰凝成的剑气铺展开，把身后半堵断墙削成了齑粉。
艾莉希亚脚尖点地往后飘，胸口还是被剑气擦到，破开一道浅口，血瞬间渗了出来。
“你这个家伙！”伊莎贝拉喘着气，瞪着她，“你为什么要……”
“你乖乖投降我们还能回到过去！”
艾莉希亚打断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笑意更盛。
“当初被压在下面哦齁齁的人，是谁来着？”
这句话扎得伊莎贝拉浑身一震。她脸颊红了，握着王剑的手开始发抖，随即又死死攥紧。下一秒，她全身的圣焰暴涨，甲胄都被火光裹住。
“我杀了你！”
她冲过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王剑拖出长长的焰尾，连地面的碎石都被圣焰点着。艾莉希亚的眼神终于认真了点，不再躲闪，抬手架住这一剑。
金与苍蓝撞在一起，冲击波往四面八方炸开，地上的瓦砾被掀飞，半塌的烟囱晃了晃，轰然倒下。
艾莉希亚被震得往后滑了两步，鞋底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沟。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啧，来真的啊。”她甩了甩手，脸上却还在笑，“好吧，不玩了。”
伊莎贝拉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艾莉希亚露出这副漫不经心又胜券在握的样子，接下来就准没好事。
只见艾莉希亚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点苍蓝色的光。
光很弱，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让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涟漪。
第一段咒词从她口中念出来，音节古老，每一个字都让空气沉一分。
「位相」
「残年」
「苍瞳之境」
“你疯了？！”
伊莎贝拉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认得这个起手式。三百年前她见过一次，那时候还只是雏形，就已经让整个王城的时钟倒转了三个时辰。
“时溯回环？你不要命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圣焰疯狂地往剑刃上汇聚，王剑亮得刺眼，连天空的暗红色都被压了下去。这是她压箱底的绝技，足以劈开整座城墙。
「终焉斩」
金色的剑气冲天而起，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直扑艾莉希亚。
“大魔女大人！”远处的塞拉失声喊出来。
艾莉希亚没回头，甚至没看那道剑气。她闭着眼，继续念第二段咒词。
「浮尘」
「归墟」
「寰宇之间」
苍蓝色的光环从她脚下扩散开来。
光环扫过的地方，燃烧的火焰忽然停住了跳动，悬在半空的火星定在原地，倒在地上的碎石开始往回滚动，半塌的城墙缺口正一点点地、极慢地往回合拢。
迎面劈来的金色剑气，撞进光环里的瞬间，速度骤减。剑身上的圣焰一点点黯淡下去。
伊莎贝拉瞳孔骤缩。
她能感觉到，时间在变慢。
不，是在倒流。
“我不准你走！”
她嘶吼着，拼尽全力往剑里灌注魔力，圣焰再次暴涨，可无论她怎么发力，剑气都只能再往前推进分毫。
她眼睁睁看着艾莉希亚站在苍蓝色的光里，蓝瞳静静地看着她，如同那个午后，她站在王宫的塔楼下，抬头对自己笑的时候一样。
“抱歉啊，伊莎贝拉。”
艾莉希亚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她耳朵里。
“这一次，赢的人是我。”
她念出最后一段咒词。
苍蓝色的光猛地收缩，又在下一瞬轰然炸开。
「世界·时溯回环」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纯粹的苍蓝。
光芒吞没了广场，吞没了城墙，吞没了整座王都。倒在地上的尸体站了起来，流出的血缩回伤口，断成两截的旗帜重新升上旗杆，塌掉的城墙一块一块合拢。天空的暗红色褪去，变回清晨的浅蓝，远处传来早鸟的鸣叫。
伊莎贝拉站在光里，手里的王剑在往回缩。剑尖从艾莉希亚的胸口退出来，伤口一点点愈合，她脸上的愤怒、恨意、不甘，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回初见时那张干净、带着点骄傲的少女脸庞。
所有的声音都在倒着走。
喊杀声、马蹄声、号角声，从强到弱，从有到无。
世界的颜色在变淡。
艾莉希亚站在光的中心，看着远处伊莎贝拉模糊的身影，轻轻笑了一下。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也就是说——”
“没错，是魔女小姐赢了。”
苍蓝色的光彻底散开。
……
艾莉希亚睁眼时，满口皆是泥水气息。
她伏在下城污水沟边，脸贴着一块发绿的烂木板。身上穿的是破得只剩半截的粗布衣裳，手脚瘦得惊人，指甲缝里尽是黑泥。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
污水沟里的水呈暗绿色，浮着菜叶与碎布。远处屋顶低矮破旧，不见王宫高塔，不见城墙裂口，也不见骑士团的旗帜。
这里是三百年前的下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二岁孩童的手。
艾莉希亚将沾满泥污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沉默两秒，随即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膝头的灰。
“行吧。”
她抬眼望向王宫方向。这个时辰，那座高塔还完好无损，米拉贝尔的城墙还未扩建到如今的规模，下城与上城之间也还没有那道铁栅栏。
一切都还未开始。
她蓝瞳里映着远处王宫塔尖的金色晨光，伫立良久。
而后她低下头，开始翻找污水沟边能换钱的破烂。
她翻出半块发霉的面包，拿在手里看了看，毫不犹豫塞进嘴里。霉味很重，面包硬得难以下咽，她却嚼得认真。
同一时刻，王宫寝殿。
十二岁的伊莎贝拉·冯·艾德斯坦猛地睁开眼。
丝绸被褥，金线绣的帐幔，窗外传来王都清晨的钟声。她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上，那是一双未曾沾过血的手，手指短些，皮肤白净。
泪水从眼眶滚落，砸在枕上。
她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回来了？为什么我还记得。”
她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住颤抖。
“这一次，只有我记得。”
哦？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