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希亚将那半块霉面包咽下，沿污水沟往北行一刻钟，在一条窄巷尽头停步。
巷尾立着一堵断墙，砖缝间生着枯黄野草。前世魔女会成立第三年，她记得下城曾设一处联络点，便在这附近。她蹲下身，指尖沿墙根反复摩挲。既无暗格，也无刻痕，砖缝里连半枚铜片的踪迹都无。
她起身拍去膝上尘土。
“也罢，时候尚早。”
来时路上，她远远望过王都城墙。这时候的米拉贝尔，城墙只修到中城，城北空地遍生野草，连外城的轮廓都未曾动工。她记得外城扩建是圣历一三三六年的事，距如今还有十六年。距第五次世纪大战爆发，还有三百零二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二岁孩童的手，指节细短，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手背上留着几道冻疮旧疤。这双手她认得，前世十二岁时，便是这双手在污水沟边翻捡能换钱的杂物，替贵族后厨倒泔水，同野狗争抢馊馒头。
她将双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自问一句：“疼吗？”
不疼，也不冷，只觉腹中饥饿。
她在墙根下蹲定，闭目调息。魔力感知、脉络引导、术式编织，这些她闭着眼便能倒背如流，此刻却半分都使不出来。她的筋脉本就有缺损，自出生起便是如此，周身无一处完整，魔力才升起便散逸殆尽。她试了三次，指尖连半星火花都没浮现。
“意料之中。”她睁开眼，自嘲一笑，“半分法术都使不出。”
但她并不慌乱。她倚着墙，将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清点一遍。
第一是三百年后的术式理论。这东西在这时代还只是禁书堆里的半成品，她脑中却装着全套。第二是她知晓未来诸事，大战、瘟疫、贵族秘辛、黑市行情，但凡前世听过一星半点的，她都记得。第三是她久经战阵，三百年的战争经验刻入本能，身子虽缩回十二岁，走位、预判、临场反应这些却不会随骨骼一同缩减。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铁盒。她掀开盒盖，逐样翻检：一副半新不旧的纸牌；三枚铜币，其中一枚磨得发亮；一条红底金边的丝巾；一个巴掌大的机关盒，打开便弹出一朵纸花；两小包用防水纸裹着的闪光粉；一支小烟雾筒与几根未拆封的引线；一块磁铁；一把弓架为黄铜的弹弓。
前世她坐上大魔女之位后，养成了收集小戏法道具的癖好。议事时总带着纸牌，闲来便反复洗牌，塞拉劝过她数百次说有失体统，她半分也没改。大战前一日夜里，她还将这盒子揣在怀中，想着战后寻个地方看场戏法。
“没成想戏法竟用在了此处。”她扣上盒盖，收回怀中。
腹中又咕咕作响。
“罢了，还是先填肚子要紧。”
她起身拍去身上尘土。这盒子不能拿去换钱，那是她仅有的本钱。但她另有法子果腹。这时候辰，王都后厨倒泔水恰是辰时过半，她记得那家酒楼的泔水桶摆在后巷第三根柱子旁，桶底沉淀厚实，能捞得些实在东西。
她正欲往巷外走，四个半大孩子堵住了巷口。
领头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半边脸带着烫伤疤，穿着不合身的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生锈短刀。他身后三个跟班，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比艾莉希亚高半个头，手里拎着根木棍。
“哟。”疤脸少年上下打量她，“白毛，新来的？”
艾莉希亚认出了他。铁牙帮的帮主，前世她十二岁这年，曾被这人抢过两次。一次抢了她攒了三个月的铜板，一次抢了她一双捡来的旧鞋。那时候她打不过他，只能蹲在墙角哭。
此刻望着这张脸，她心中毫无波澜。
“不算新来的。”她道，“在这儿住了几日。”
“住这儿？”疤脸朝她怀中一指，“揣的什么？拿出来。”
艾莉希亚低头看了看自己鼓起的衣襟。那里藏着铁盒。
“不值钱的物件。”
“少废话。”疤脸身后的高个跟班上前一步，“铁牙帮的地盘，捡着什么都是铁牙帮的。你怀里那袋碎铜板，交出来。”
艾莉希亚眉头微挑。她今早在污水沟边捡了小半袋碎铜板，装在外衣口袋里，那点钱确实值不了几文，却是她今日的午饭钱。
“铜板是我捡的。”
“你捡的？”疤脸笑了，“这片地界，连老鼠拉屎都归铁牙帮。铜币拿来。”
他伸手过来。
艾莉希亚退了一步。
“我劝你们别抢。”她道。
疤脸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你个小崽子，还敢嘴硬。”
话未说完。艾莉希亚右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副纸牌，拇指弹开盒盖，左手接住散开的牌堆，食指与中指夹住最上面一张，手腕一抖。黑桃A飞射而出，擦过疤脸伸出的手背，钉进他身后的木板墙里。
疤脸低头看手背，一道细口子渗出血珠。
“这……”
第二张牌是红桃K。艾莉希亚瞄准的是高个跟班的膝盖。纸牌切入膝弯，高个腿一软跪倒在地，木棍脱手砸在自己脚背上。
巷中静了一瞬。
艾莉希亚已摸出闪光粉，指甲挑开纸包，手腕往前一送。白光在疤脸眼前炸开，疤脸惨叫一声捂住双眼。艾莉希亚贴着墙根侧身滑过，一脚踢在他脚踝上，疤脸摔进污水沟边的烂木板堆里。
第三张牌飞向拎木棍的跟班，那孩子扔了棍子转身就跑。第四个跟班慢了半步，艾莉希亚已拉开弹弓，一颗石子打在他膝弯处，他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逃了。
巷中只剩疤脸与高个跟班。高个跪在地上抱着膝盖站不起身，疤脸捂着眼睛在木板上打滚。
艾莉希亚蹲下身，从疤脸腰间勾走他的布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她自己的碎铜板，还有十来枚铜板与一块碎银。她将铜板收好，把碎银丢回给疤脸。
“这些算医药费。”她道，“你的手用清水洗净，两日便好。”
疤脸从指缝里瞪着她，声音发颤：“怪……怪物！”
艾莉希亚起身拍去膝上尘土，低头看着他，面上带笑。
“是天才，多谢。”
她转身往巷外走。疤脸在身后喊道：“你叫什么名字！有本事别跑！”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下次再说。”
走出巷口，她顿了顿。高个跟班终于撑着墙爬起来，一瘸一拐挪到疤脸身边，压着嗓子问：“她……她是不是会魔法？”
艾莉希亚耳尖微动，偏过头冲两人眨了眨眼。
“你猜。”
她拐进另一条巷子。自始至终，她未动用半分魔力，可那四人谁都没看清她如何出手。巷中，疤脸捂着手背，咬着牙不作声。飞牌钉进木板的角度与力道他看得清楚，集市上表演飞牌的魔术师他也见过，没一个能将纸牌钉进木板半寸。
艾莉希亚拐过两个弯，在一处背风的台阶上坐下。手中的纸牌只剩四十九张，黑桃A与红桃K钉在墙上，第三张切了木棍，收不回来了。她将剩下的牌塞回牌盒，低声道：
“学识不会因身子变小就消失。”
随即她笑了笑，补了一句：
“我可是最强的。”
她想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币。正面刻着一朵蒲公英，背面刻着一行极浅的字迹。前世她第一次听初代大魔女在街头宣讲时，初代站在木箱上，说魔女要抱团、要彼此照应，讲完给每个听众发了一枚铜币。那时候她饿得头晕眼花，本是为了分得的那块面包才留在人群里。铜币随手揣进衣兜，后来攒着攒着，始终没舍得花。
魔女会成立后，初代将铜币上的图案定为会徽暗纹。她坐上大魔女之位后，这枚铜币便成了她的护身符，收在道具盒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初代如今还未开始宣讲。按她的记忆，初代公开讲道是三年后的事，在王国北边的一座小镇。她现下赶过去也见不到人，得等初代自己走到人前。
“不能让她一人扛着建会的事了。”她低声道，“这辈子，我早些来。”
街对面，酒楼的伙计正将泔水桶往后巷搬。艾莉希亚深吸一口气，收好盒子，往酒楼后巷走去。她脚步不急不缓，走在污水沟边的石板路上，与这片贫民窟里任何一个十二岁的流浪儿别无二致。
风扬起她额前的白发，她也懒得去理。
王都街头，未来的大魔女大人开始思量中午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