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三周，学院张榜公布新生术式考核章程。理论特别生依例免修实操课，可考核旧制里有一条定规：凡在册学子，皆须赴一场公开实战演练，成绩计入期末总评。这规矩是三百年前定下的旧制，没人细究过由来，也没人敢擅改。
艾莉希亚正驻足看公告栏上的告示，柯恩讲师恰自旁侧经过。他停下脚步，瞥了她一眼。
“你参加吗？”
“章程上写必须参加。”
“章程也写了，理论特别生可以申请豁免。”柯恩说，“院长那边，我可以替你说一句。”
艾莉希亚暗自思忖。豁免固然省事，却也意味着拿不到学院最要紧的东西。她要的是禁书区的长期通行权，而禁书区的钥匙分掌于院长与图书馆主管之手，二者皆与院中考绩档案挂钩。若被人视作需照拂的“理论特别生”，档案上只落一句“实操免修”，换不来半分通融。
“我参加。”她说。
消息传得极快。次日晨间，贵族班的几名学生便堵在了吊车尾班的讲堂门口，带头的仍是那日被她驳过教材的高个子少年。他名唤费迪南，家徽是一头白鹰，其父在中城执掌税司。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身着深蓝制服的世家子弟，排场摆得十足。
“听说你要参加实战考核？”费迪南抱着胳膊站在门框边，“一个魔力为零的废物参加实战考核，这是学院今年最好笑的一件事。”
“章程上写的。”艾莉希亚正收拾桌上的书卷。
“章程是给有魔力的人写的。”费迪南说，“你要是肯当众认个输，说一句‘下城来的杂种不配进学院’，我可以替你跟教官打声招呼，免你出丑。”
艾莉希亚把书卷收进包囊，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参加。”
费迪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行。你自己要找死，别怪别人不拦你。”他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实战考核的对手是抽签决定的。我争取抽到你。”
两日后的午后，学院西侧的实战训练场。场地方方正正，铺满细沙，四角立着石柱，柱身刻着止伤阵纹。新生考核分两组进行，贵族班互搏，平民班对垒，抽签定对手。艾莉希亚站在平民班的队列里，前面十几个新生轮番上场。她看了片刻，便大致摸清了考核规制。
教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身着深色短打，袖口卷至小臂，声如洪钟。他立在场中，手持炭笔与记录册，每场比罢便记上一笔。他对术式考核的标准卡得极严，可规则里有一条，多数学子都未曾留意：考核严禁携带外部道具，可场地四角的石柱本就是固定陈设，柱上的止伤阵纹也在规制之内。换言之，场中原有之物尽可取用，只要不将外物带入场中。
轮到艾莉希亚时，教官低头扫了眼名册，抬眼上下打量她。
“理论特别生？你不是免实操的吗？”
“章程上写着所有学生都要考一场。”
“自己报的名？”
“嗯。”
教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往场边退开两步，喊出第一个对手的名字。
费迪南从贵族班的队伍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柄训练用短剑。他走到场中，将剑鞘往地上一插，朝艾莉希亚扬了扬下巴。
“我抽到你了。”
场外响起一阵议论。贵族班那边有人鼓掌，平民班这边寂然无声。艾莉希亚走到场中，两手空空，身上只着学院配发的短衫长裤，腰间别无长物。教官吹了一声短哨，考核开始。
费迪南抬手便是一记魔力炮，淡蓝色光团直向对面那瘦小的身影轰去。场外有人低呼，这一击若是打实了，纵有止伤阵纹挡下伤害，人也得被震飞出去。艾莉希亚侧身疾闪，光团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去，砸在身后的沙地上，溅起一层沙尘。
费迪南没停手，第二发紧跟着打出，这回压低了角度，直扫她脚下。艾莉希亚往前一纵，从光团上方跃过，落地时脚尖磕在地面一道浅沟上。训练场每日都有人整理，可今儿上午刚被一群新生踩了一上午，地表起伏不平，几处沟坎恰在场子侧面。她入学头一日，便将这片场地的地势记了个遍。
她开始往西侧移动。
费迪南追着她打，魔力炮一发接一发。他压根没想过用剑，只觉得一个连护盾都凝不出来的人，用魔力炮压住便足够了。艾莉希亚不还手，只是一路小跑，跑动的路线故意绕来绕去。跑到西侧石柱旁时，她猛地急停，转身站定。
费迪南追得急，惯性收不住，一脚踩进了石柱基座旁的浅坑里。那坑是历代学子练习时用术式砸出来的旧痕，被新土盖了一层，浅得几乎瞧不出来，踩下去便是半只脚陷进去。费迪南整个人往前一倾，训练剑的剑尖戳在地上，撑了一下才没扑倒。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艾莉希亚已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
一截粉笔。
考核前她在场边站了片刻，趁人不备，掰了半截粉笔藏在袖中。禁带外部道具的规矩，只针对法器道具，粉笔是学院发的文具，教务处的讲台上随手可取。她把粉笔攥在指间，退后两步，在费迪南追来的必经之路上，极快地画了一道横线。
费迪南重新站直，心说这回定要打中她。他往前猛冲，一脚正踩在那道粉笔线上。粉笔本身不滑，可他把全身力气都压在脚上，落地的瞬间脚底猛地打滑。整个人第二次往前倾，训练剑脱手，剑身横着砸下来，正砸在他自己的膝盖窝里。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地上。
场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费迪南脸涨得通红，撑着地想爬起来。他今日穿的是学院配发的短衫，外罩一件贵族班学子自加的短披风，披风的系带挂在腰带上。他起身的动作太猛，披风往后一甩，系带顺着腰带的搭扣一勾，咔地一下松开了腰带。艾莉希亚正站在他侧前方半步处，顺手往后一让，那件披风带着半条松脱的腰带从费迪南身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费迪南的裤子跟着落下去，一直堆到脚踝。
哄笑变成了起哄。贵族班那几个跟班也撑不住，脸憋得通红。费迪南手忙脚乱去提裤子，脚又被披风带子绊了一下，第二次坐回地上。他脸涨成紫红色，几乎要哭出来。
艾莉希亚站在原地，两只手举起来，手心朝外。
“我没碰他哦。”她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半个场地，“他自己摔的，大家都看到了吧？”
教官从场边走过来，站在费迪南旁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粉笔线，又看了看费迪南踩进的浅坑，还看了看他勾住腰带的披风带子，没说话。他在记录册上划了两笔，抬头对费迪南说了一句：“裤子穿好。下场。”
费迪南穿好衣裳，抱着披风灰头土脸地走出场地。贵族班那边一片安静，没人再笑。艾莉希亚站在场中等着教官的判决。
“你违规了。”教官说。
“哪条？”
“你用粉笔画线，诱导对手踩踏。”
“粉笔是学院发的文具。”艾莉希亚说，“规则里只禁外部道具。粉笔从教务处拿的，算外部还是内部，教官您自己判定。”
教官盯了她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
“狡猾。”他在记录册上写了几笔，“还有，这场你没受伤也没出界，理论上算你赢。”
场外又响起议论。平民班那边有人低声叫好。费迪南的几个跟班脸色难看，却说不出什么。
教官合上记录册，冲艾莉希亚点了点头。“你的考核算过了。现在，罚跑圈。”
“为什么？”
“因为你让考官看了一场他不怎么想看的戏。”教官面无表情，“罚跑二十圈。现在开始。绕训练场，外圈。”
艾莉希亚没有再争，脱下外袍递给场边的塞拉，转身便开始跑。
训练场外圈一圈约莫两百步，二十圈合三千多步。寻常学子跑完要出不少汗。
艾莉希亚跑得不快，步子压得稳，呼吸匀净。前世征战之时，行军、追击、撤退，一日行多少路都数不清，眼下跑几圈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跑到第五圈时，她发现外圈有处花坛的边沿可以直接切过弯去，从花坛中间穿过去，比沿外圈跑少走二十来步。她径直穿了过去，没绕弯。跑到第十圈，她又找到一处可以从石凳与灌木之间穿过的小径，再省几步。
跑到第十五圈时，看台上已经没多少人在看了。费迪南那伙人早就走了，平民班的学生也散了大半。只有教官还站在场中，手里拿着记录册，一直盯着她的跑动路线。
塞拉坐在场边的石阶上，膝头摊着一方布巾，替她收着外袍。
她的目光始终追着场中那道奔跑的身影，银灰色的眼瞳里盛着旁人读不懂的暖意。风扬起艾莉希亚的银发，她便跟着微微偏头，视线一瞬也不挪开。
薇拉今日没来，下城还有一摊子事要她盯着。
第二十圈跑完，艾莉希亚停在场边喘了几口气，没出多少汗。教官走过来，把记录册往腋下一夹。
“跑得不错，小聪明挺多。”
“谢谢夸奖。”
“你刚才穿花坛、钻灌木那两下，省了将近三十步，”教官说，“你以前练过长跑？”
“以前干活跑得多。”
教官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
“你理论课把柯恩驳得下不来台那次，我听说了。”他说，“今天的考核，你一场没出一招赢了。你这种打法，学院历史上没出现过。”
“规则里没禁的就能用。”
教官点了点头，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冲她喊了一句：“下一堂实战评估课，你继续参加。不用再抽签，我直接点名。”
艾莉希亚应了一声，走到石阶边拿回外袍。塞拉将外袍递与她，顺手拂去她肩头沾的一根草屑。指尖触到布料的一瞬，她指尖微顿，飞快收回手，垂在身侧，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偏过头去看别处。
“老大今天没动手。”
“动手干什么。”艾莉希亚把外袍穿上，“他输在他自己的披风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两人并肩走出训练场。路过教务处门口时，艾莉希亚无意间瞥见里面桌上摊着一份当日的训练记录册，教官的字迹潦草，最后一行写在一处新划的横线上。
她只看清了两句：理论特别生·艾莉希亚，魔力为零，破坏力未知。建议重点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