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禁书区

作者:jxndsg 更新时间:2026/9/27 20:30:03 字数:3569

艾莉希亚配得禁书区的钥匙,前后花了六日。

学院禁书区的锁,是三百年未曾更换的古式纹锁,钥匙依纹配齿,形制特异,整个王都仅存三把。一柄在院长手中,一柄由图书馆主管执掌,第三柄则挂在教务处墙上的钥匙板上,编号“备用七号”。教务处的门锁,比禁书区的好开得多。

艾莉希亚头一日便摸清了教务处的轮值,每逢周三夜里,只留一名老吏员当值,那老吏员亥时定然困倦,倚着座椅打盹。第二个周三的深夜,她翻窗入内,半刻钟便寻到那柄备用钥匙,以蜡模拓下印纹,次日便找下城的铁匠铺,依样铸了一柄。铁匠铺的师傅问她配的是什么锁的钥匙,她只说是自家院门的,师傅也没多问。

第七日入夜,学院闭馆之后,她携着钥匙,往禁书区而去。

禁书区设于地下,石阶凡二十七级,尽头是一扇厚木门,门板上嵌着铜条。钥匙插入锁孔,转了半圈,锁芯咔嗒弹开。她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地下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开阔。四面皆是书架,自地面直抵穹顶,架上的书都以铁链锁在横杆上,只可抽出翻阅,无法携走。室中设一排长桌,桌上摆着几盏油灯与一套笔墨。空气里弥漫着旧纸与尘灰混杂的气息,干燥得很,吸入喉间,隐隐发紧。

艾莉希亚点亮离得最近的一盏油灯,端着灯架,逐排查看书架上的标签。历史、地理、术式、传记、杂录,分门别类,每排书架的侧面,都刻着分类编号。她耗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第三排书架的底层寻到目标:一摞无封皮的残卷,以麻绳捆束,标签上写着“旧籍残篇·来源不详·待考”。

她将残卷搬到长桌之上,解开麻绳,逐页翻阅。

大半残页都是零散的手抄本,字迹各异,内容驳杂,从药方、星象到乡民纠纷记录,无所不有。翻至最底,她寻得一张羊皮纸,纸面泛黄,边缘焦了一片,字迹极具特点,以古体圣历文写就,笔画收处,惯常向上挑出。

艾莉希亚识得这笔迹。

前世魔女会创立之后,初代大魔女所写的手记、布告、会规草稿,她尽数看过。

初代写字有个习惯,每字收笔处,都会留一个小勾,旁人只当是潦草,实则是她写得顺手了,改不掉的习惯。会中有人说,初代年少时专习书法,后来经年征战,无暇顾及,笔法日渐粗放,那枚小勾却始终未丢。

这卷残页,正是初代的手迹。标题处写着一行字:论时之逆流。

标题下数行是引言,再往下,记载“时溯回环”正文的几页已被撕去,撕口齐整,是利刃裁下的,裁口边缘还留着几缕纸纤维。残页上只余下开篇的一句话,被墨笔描粗了一遍,分外清晰:汝欲改命,必先偿命。

艾莉希亚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这句话,她前世在禁书区的抄本上见过。彼时魔女会整理档案,有人从圣国流出的旧籍里抄录过一段,内容相近,也是初代的笔迹。那时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初代钻研时溯回环的心得。此刻亲眼得见原件残页,她才发觉被裁去的部分,比预想的要多——时溯回环的完整记载,是被人刻意销毁的。

她将残页举到灯下,对着光亮细看。纸面纤维里,隐约能瞧见背面有字迹,笔力深重,透纸而来。她翻到背面,举灯照去,果有字迹。

字迹比正面的小得多,写得极淡,是以近乎磨秃的笔尖书就。艾莉希亚凑近灯光,逐字辨认:

“轮回之术,偿命之人,非汝一人。”

她怔住了。

这行字,她前世从未见过。前世的抄本,只录了正面那句“汝欲改命,必先偿命”,背面这行小字,抄本上全无记载,想来或是抄录之人未曾留意,或是所得的版本,背面本就是空白的。

非汝一人。偿命的,不止一个人。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许久。偿命之人非汝一人,那还有谁?初代写下这句话时,时溯回环还只是纸上的推演,她从未施展过。她在推演之际,便将这句话写在背面,足见在她的推想中,此术一旦发动,代价绝非一人承担。

是谁,与她一同承担?

艾莉希亚正欲再翻一页,石阶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她将残页往怀中一塞,起身吹熄油灯。灯火灭去的刹那,地下空间陷入全然的黑暗。她蹲到长桌底下,手按在道具盒上,凝神听着上面的动静。脚步很轻,听着是两人的分量,自石阶上下来,到门口便停住了。随即,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一线烛光自门缝透入。

“点灯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伊莎贝拉的声音。

艾莉希亚没有动。门口的人等了数息,径自推门进来,将手中提着的一盏小铜灯放在长桌上,点亮了。烛火映出她的容颜,金发碧眼,一身深灰便服,外罩一件学院图书馆的学徒斗篷,显是乔装而来。她身后并未随从,方才的第二道脚步声,想来是她回身关门的声响。

“出来。”伊莎贝拉说,“我看到你了。”

艾莉希亚从桌底钻出来,拍了拍膝上的尘灰。

“公主殿下深夜逛禁书区,这要是被院长知道了……”

“你是配钥匙进来的,我是拿了图书馆主管的临时许可。”伊莎贝拉在长桌对面坐下,把铜灯往中间推了推,“半斤八两。”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

“教务处的老文书前两天跟主管抱怨,说钥匙板上的备用七号沾了蜡。整个学院里能用蜡拓配钥匙的人,我认识一个。”伊莎贝拉看着她,“前几天你在课上驳了贵族班的教材,又在教务处门口转了两圈。我就猜到你要来。”

艾莉希亚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那摞被她解开的残卷。伊莎贝拉低头扫了眼残卷,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羊皮纸上,顿了一顿。

“这是什么?”

“旧籍残篇。我看没什么值钱的,翻翻就走了。”艾莉希亚把残卷重新捆好。

“你花了一个晚上翻的东西,说没价值就捆回去?”伊莎贝拉伸手按住了麻绳,“让我看看。”

“殿下随便看。”

伊莎贝拉当真又解开残卷,逐页翻看起来。她翻得很快,显是在找寻什么特定的物事,翻到第三页时停住,将那页抽出来,对着灯光细看。艾莉希亚在旁看着她的动作,心中暗自揣度她的来意。伊莎贝拉深夜闯禁书区,专翻旧籍残篇,必有目标。她也在找与初代相关的东西。

“你找什么?”她问。

“找一个人留下的东西。”伊莎贝拉把那页放回去,合上残卷,“你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没有。”

“真的?”

“殿下要是不信,可以搜身。”

伊莎贝拉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她将残卷重新捆好,推回桌中,双手搭在桌上,十指交叠。烛火映着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我问你件事。”她说。

“殿下问。”

“你……有欠过谁吗?”

艾莉希亚挑了下眉。“欠过。欠了不少。”

“欠谁?”

“很多。”她掰着手指头数,“糖葫芦钱,蜜饼钱,几个朋友的面包钱,还有以前几个合租过的人的房租。加起来大概好几枚银币。”

伊莎贝拉看着她数,嘴角动了动,又压了下去。

“就只有钱?”

“不然呢?”艾莉希亚反问她,“殿下觉得我还能欠什么?”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阵。她约莫是想让她说些别的,却又无法直问。禁书区里只有一盏灯,灯芯燃得旺,光晕落在两人中间那摞残卷上。伊莎贝拉忽然转了话题。

“你为什么考学院?”

“家里没人识字,想认几个字。”

“你笔试满分。”

“运气。”

“艾莉希亚。”伊莎贝拉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你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殿下这话说重了。”艾莉希亚笑了一下,“我说的句句属实。只不过实话不一定都告诉您。”

伊莎贝拉盯着她看了数息,将桌上的铜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我走了。这盏灯给你,出去的时候记得吹灭。”

她走到门口,停住脚步,背对着这边。

“你说的‘几个朋友的面包钱’,是你下城那几个朋友?”

“嗯。”

“你以后要是缺钱,可以找我借。”

“殿下金枝玉叶,我一个下城来的穷学生,借钱还不起。”

“谁要你还。”伊莎贝拉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再去教务处偷钥匙了,下次被逮到没人替你兜。”

她踏上石阶,脚步声很快远去。

艾莉希亚独自坐在长桌边,待门外的声响彻底消散,才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纸残页,就着铜灯,重新细看。

正面的“汝欲改命,必先偿命”,她前世便见过,不必再究。背面那行小字“轮回之术,偿命之人,非汝一人”,她反复看了数遍,字迹极淡,若非举灯凑到极近之处,根本瞧不真切。初代写下这行字时,落笔极轻,笔画里带着几分犹豫的顿挫。写字的人,似乎自己也拿不准,写下这句话,又不愿旁人轻易瞧见。

艾莉希亚将残页翻过来,对着灯光看纸边。撕口处除了刀裁的痕迹,还有一层浅淡的旧折痕,从纸张的纹理来看,这张纸被反复折叠过许多次,折到最后,纸面都快断裂了。初代将这张纸随身带了许久,反复展阅,想来是自己写了又折,折了又展开。

她抬眼去看书架侧面的标记,禁书区的编目牌在架子顶端,是一块小木牌,刻着“圣历三〇一收录”。

这个年份,比她前世所知的初代活动时间,早了整整数十年。前世魔女会创立于圣历一千三百一十几年,彼时初代瞧着不过三十出头,艾莉希亚从来不知她年寿几何,初代总说“记不清了”。若这卷手记写于圣历三〇一年,而初代在一千三百一十几年仍在世,中间相隔,足有千年之久。

初代她,究竟活了多少岁月?

艾莉希亚将残页重新折好,收进道具盒,吹灭铜灯。石阶上漆黑一片,她扶着墙壁,一级级往上走,推开厚重的木门,外面是学院后院的沉沉夜色。她锁好门,将配的钥匙藏回鞋底的夹层,自侧墙翻出学院。

回下城的路上,行人寥寥。

她走在石板路上,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一句是残页正面的“汝欲改命,必先偿命”,一句是背面的“轮回之术,偿命之人,非汝一人”。

偿命之人,不止她一个。

那另一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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