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设计工作室的四台电脑关了三台。
最后走的那个同学背着包经过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稿子,说了句“你这版比上一版顺”,推门走了。走廊的灯跟着脚步一路灭下去。
雨是十一点开始下的。
他改完最后一段,导了张图,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的时候,听见楼下雨棚上的动静。他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停的一排电动车上全是水,座垫上积着亮亮的一层。
他把电脑塞进包里,书包顶在头上,跑过三十米没有屋檐的路。
沿江路的积水反着路灯,推着三轮车卖菜的大爷没出来。他走得靠里,鞋尖还是湿了。
跑到老城区那个拐角,他停住了。
那间旧书店亮着灯。招牌上两个字,拾遗,漆掉得只剩左边一半还能认出来。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一盏黄灯,照着两排书架。门口的台阶是水泥的,刷过红漆,最上面一级掉了一整块,露出底下发灰的水泥。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伞拿在手里,没打开。穿的是一件白衬衫,短发在雨里贴在耳后。他认得那个背影,看了九年的背影。
他站了两秒。
她没回头。
刹车声来得比车灯早。卡车从沿江路那头滑过来,车头往人行道上歪,雨刷在半空里甩,轮胎压过积水的时候声音变了调。
他记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那个背影朝他这边走了两步,走得很快。
然后是天旋地转的一下,很实,像有人拿手把他的胸口按进地里。
他再睁开眼,房间里有一股香。
白色的天花板,吊灯是圆的,灯罩上有三颗星星的贴纸。窗帘拉着,缝里透着灰蓝色的光。他躺着没动,先感觉到胸口压着东西,不重,但一直在;再感觉到腰上空,被子的边摸不到;头发压在手臂底下,从枕头那头一直铺到手背上。
他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疼得他把腿缩了回去。
他低头,被子滑到腰上。他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料子很薄,肩带细得像两根线。他把手抬起来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圆,甲面上有一层淡粉,像涂过又擦掉了。手背贴着一块胶布,四个角翘起来三边,中间有一小块青。
他掀开被子,腿伸到床边,膝盖上有一大片擦伤,结了血痂,边上泛黄。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房间里有镜子,在门边。他走过去,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张脸他每天都能见到。弯的眉,眼尾往下走一点,嘴唇上有两道压出来的白印,是睡觉压的。额角贴着一块方纱布,纱布边缘有干掉的血。
他伸手把纱布掀开一角,底下的口子不长,缝了针,线是黑的。
他把纱布按回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左边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孔,不疼,但他知道那是不透的。
他摸了摸身上,校服兜、裤兜、外套内兜,一样都没有。这不是他的衣服,这也不是他的身体。
他数了一遍自己身上有几处伤:额角一处,膝盖一处,手背一处。数完,他把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打开,冲了冲手背。
“你醒啦?”
声音在他背后。
他转过身,背抵着瓷砖。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他的灰色T恤,下摆扎进短裤里,头发是短的,湿的,贴在额头上。那张脸他也看了很多年,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都能看见。
用着他那张脸的人,冲他笑了一下。
“你把我怎么了?”他说。
出口的声音不是他的。低了半度,尾音软,像刚醒。
“我许了个愿。”
“什么愿?”
“用我的一切,换和你交换。”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城区拐角那间书店,”她说,“拾遗。只在雨天开门。一次只许一个愿,押上的是自己的全部。押什么,就丢什么。改不回来。”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许过愿的人,会忘记自己许过愿。”
“你疯了?”
“嗯。”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
外面还在下。窗户上有水,一道一道往下走。
“九年。”他说。
“九年零两个月。”她说,“从七月十六号算。”
“十二岁那年夏天。”
“巷子口,五个人。”她替他把剩下的说完,“扯我头发,撕我的暑假作业,骂我没爸。你从后头过来,抡的书包。包里装的是你的水彩盒,砸下去,散了。你当时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你自己不记得了。”她说,“我记得。”
他说不出话。
“那天我就想好了,我要变成你,也想让你变成我。”她把湿头发从眼前拨开,“这样谁也走不了。”
“我原来的身体呢?”他问。
“在睡觉。”她说,“睡了三天。”
“医院。”
“你是今天早上出院的。”她把两只手插进短裤兜里,那是我穿这条裤子时的习惯动作,“出院记录上要签字。字是我签的。”
“那天晚上,你……”他说到一半停了。
“我在台阶上等你。”她说,“等了三个小时。”
“你没打伞。”
“伞是给你的。”
他退进卫生间,把门锁上,背靠着门坐下来,坐到马桶盖上。
门上有三道敲声。不快,三下之间隔得一样长。敲完就没动静了,也没人说话。他坐在那儿,数瓷砖,数到第三十二块的时候起来开了门。
客厅比他刚才看的那间大一点。沙发是米色的,茶几上摊着两台没开的电脑,都是她的。窗台上一个玻璃瓶,里头插着一束花,白的,五支。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五楼,收衣服啊!”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又没了。
香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走近了看,花瓣上还挂着小水珠。
“栀子。”她说,“楼下那个老太太卖的,一块五一支。”
“我不认识这个味。”
“我知道。”她把花往他那边推了一下,“闻闻。”
他低头闻了一下,很香,香得脑袋发闷。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她也低头闻了一下。她的鼻子离花瓣只有两指远。
“嗯。”她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他问。
“从你高二那次谈恋爱。”
“两个星期。”
“十九天。”她说,“隔壁班那个女生叫周妍,她先给你递的水,你接的时候用左手,因为你右手在画图。第三天你们一起去了文具店,第十九天你送她到公交站,她上车的时候你没有看她。”
他站着没动。
“那天下雨了吗?”他问。
“没有。”她说,“那天下雪。”
“淮城不下雪。”
“你记错了。”她说,“那年下了。”
他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身后有铁器的动静。她从那边的门后抽出一把伞,撑开来验了一下伞面,又收上,递过来。伞有一根伞骨是断的,顶端缠了一小截黑线。
“雨还没停。”
他接过来,握在手里。伞柄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有人拿小刀刮的。
门外是楼道,声控灯亮着,一直亮到楼梯口,没有人。他站了很久。
他把伞靠回门后。
“有一堆事。”他说。
“嗯。”
“公司。”
“周一你去上班。”她从茶几下面拖出一个文件夹,“工牌在前袋,门禁卡在侧袋。项目在跑,客户姓郑,方案第三页要改。你原来那个工位在里侧靠窗。”
“学校。”
“你的学籍在,毕设图我印了四张,压在你宿舍桌上那本画册里。”
“我妈。”
“她打电话你就接。”她说,“她要是问你在哪儿,你说加班。她一般周五晚上打。”
他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沓单子:物业费、电费、房租、卡号、密码,写了三页,字很小。最后一页的角上有一行字:哪天我忘了,你就照这个念给我听。
“你会忘什么?”他问。
“押上的东西。”她说,“一样一样地忘。”
“先忘哪一样。”
“不知道。”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为什么是那天?”他问。
“那天早上下了第一场雨。”她说,“我在台阶上站了三分钟,门就开了。”
“要是那天不下雨。”
“那就等下一场。”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黑着。
“我要是走了呢。”
“你走。”她说,“走出这栋楼你就会知道,为什么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妈会叫你苏瑶。”她说。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她自己的照片,白的衬衫,站在老城区的墙根底下。
“欢迎来到我的人生。”她说,“林一。”
屏幕暗下去。上面的时间停在 03:40。
他躺回那张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头发压在背底下,他伸手拨了一下,头发滑到枕头那边。
房间里全是花的味道。他把眼睛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