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的时候是六点五十,天刚亮,窗帘缝里的光是白的。
外面还在下,很小,落在窗台铁皮上,一下一下。
他坐起来,膝盖一弯就疼。他套了件外套出来,客厅里没人,厨房有动静。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碗小米粥,一个煎蛋,一小碟咸菜。煎蛋的边是焦的。
“吃饭。”她说。
她从厨房出来,脖子上多了一条白色的固定带,从后面绕到前面,卡在下巴底下。她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轻。
“你脖子上是什么。”
“不要紧。”她把粥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不吃,上午会饿。”
他坐下来,先喝了两口粥,粥不烫嘴,也不凉。
“手机。”他说。
她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把一个塑料袋拿下来,抽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显示电量百分之百。他摸了一下后壳,是热的。
他先看通讯录。A 到 Z,四百多个名字,大部分是客户,备注后面带着公司简称。他往下翻,翻到自己名字的那个字母,没有。
他点开微信。置顶是“陈嘉懿”,下面是三个工作群,再往下,是他的头像。头像里有他的照片,站在工作室楼下,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点进去,聊天记录只有一天,三条。
“吃饭了吗。”是他自己的口吻。
“嗯。”是他自己的口吻。
“早点睡。”还是他自己的口吻。
他退出来,按下拨号盘,输了十一位数字。
通了。
嘟了一声,厨房那边响起了铃声。
他抬头。她站在水池边,手上有水,从围裙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来看他。她没有接。铃声响到第六下,断了。
“你的号。”他说。
“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洗那只碗,“你要用,随时拿。”
他把新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他的旧手机在她身上,通讯录里第一位的备注是“妈”,那条备注上个月才改的,他改的。
衣柜在卧室门边,是两扇推拉门的。他拉开右边那扇,里面按颜色从上往下排:白、灰、蓝、两件深色的;裙子挂在最里面那一格,三件,其中一条墨绿色的吊牌还挂着。
左边的柜子只有一格是他的。三件睡衣,一件灰色T恤,两条短裤。都是他大一那年留在这儿的,那次搬家她问过他要不要,他说扔了吧。
他把那件灰色T恤抽出来,套上,把外套披在外面。
“这个我自己来。”他说。
“行。”
他点开自己的朋友圈。四条,最新一条是上个月的,拍的是他桌上的画稿,配字两个字:交稿。四条底下每一条都有一个赞,头像是她。最早那条是两年前,她也赞过。
他把四条翻了三遍,退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母亲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很吵,像在菜市场。
“妈,是我。”
“苏瑶啊?怎么想起打电话了。”背景音里有人在喊“三块八一斤!”
他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雨丝斜着下来,落在栏杆上。
“你嗓子哑了,”母亲说,“感冒了?秋天了,早晚凉,你那个围巾上次是不是说不冷,我给你买了一条,回头送来。”
“不用。”
“你这孩子,”母亲笑,“多大点事。你哥呢……他最近联系你没有?那孩子老不回家,问他他就说忙。他那个人,什么都自己扛……”
他往客厅里看了一眼。她坐在沙发扶手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笔夹在指头中间,没写。
“忙。”他说。
“行吧,那你忙去。吃饭啊。”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栏杆上。栏杆上有一层薄水,手机壳上留下一道印。
“阿姨身体好吗?”她在客厅里问。
“好。”
“你妹妹开学了没有?”
“开学了。”
“那边下雨了吗?”
“下了。”
她点了一下头,把笔夹回册子里,册子合上。
中午他没出门。阳台上有把旧的折叠椅,他搬过来坐,看着楼下。单元门口有个小孩穿着雨衣,踩着水洼等大人开车。小孩踩了七八分钟,冲楼上喊了一声“妈妈!”,被抱走了。
下午三点,他下楼扔垃圾。楼下的绳子上晾着一床被单,一个阿姨正踮脚把它收下来。
“苏瑶啊。”
“嗯。”
“你妈那事办完了吧。”阿姨把被单搭在手臂上,“我上个月去外地看孙子,回来才听说。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办完了。”
“你以后一个人,”阿姨叹了口气,“有事就敲我门,我住四楼。”
阿姨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他,说“拿着”。他握着一把糖上楼,放在餐桌的果盘里。
她看见那把糖,看了一眼。
“四楼的陈姨。”
“她说我妈的事。”
“医院那边是一个人办的。”她把糖收进罐子里,“她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她把罐子盖好,“那阵子我在打一份工,早上六点到夜里十点。她的药一盒四百二,最后一盒没拆。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没干什么。”她说,“在柜子里。”
厨房里响过油锅的声音。红烧肉的味道从门缝里过来,很实。他闻得出酱油放得多。
她把菜端上桌,三个菜一个汤,饭盛了两碗,摆好。
他没动。
她也没劝,坐着等了一会儿,把红烧肉扣上一个白瓷碗,端回厨房。出来的时候,他碗里的饭还满着。
“你要是不爱吃肥的,明天买里脊。”她说。
“不用。”
下午他进了那间空着的次卧。墙上钉了两层板,垫着旧报纸,上面一排册子,从第九本往前排到第一本。第九本最厚,书脊上的标签写着今年的年份,字很工整。
他把第九本抽出来半寸,看见封面上有一小块咖啡渍。他又推了回去。
书架底下压着一张相框,是她的母亲,照片是旧的,胶片的那种,边缘发白。相框前放着一个小瓷碗,里头有小半碗水。
“那个碗是干什么的?”他问。
“换水。”她说,“三天一换。”
“照片是谁?”
“我妈。”
“她什么时候……”
“我高二。”她把话接过去,把笔夹回册子里,“那天也下雨,比昨天大。医院的走廊很亮,我在那儿坐了一夜,护士给了我一条毯子,毯子是绿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相框,手在册子的边上按了一下。
晚饭他下去了,坐下就吃,把那碗汤喝完。
“你周三有写生课。”她说,“城南,八点集合,老师要点名。”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在我这儿。”
他把汤勺放下。“你去过吗?”
“去过两次。”她说,“替你签的到。老师不看身份证,只看名单。”
“名单上是我。”
“嗯。”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他碗里,“所以你不用去。外面在下雨。”
她收拾的时候提了一句:“组里那个胖子,今天在群里问我明天开会的事。”
“哪个胖子。”
“就是那个。”她说,“微信名字叫大金子,P 图用一只狗的。”
“陈嘉懿。”
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很短,差不多是眼皮抬起来又落下去。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宿舍。
宿舍楼下的门禁要刷学生卡。他在口袋里摸了一圈,口袋里只有一张门禁卡,上面印着广告公司的 logo。宿管阿姨从窗口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他:“找谁?”
“找林一。”
“林一?”阿姨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他这十来天没回来过。你是?”
他站着没说话。阿姨又看了他一眼,把窗口推上了,玻璃上留着一道水痕。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三楼的窗户开着,阳台栏杆上晾着两件衣服,其中一件是他们宿舍那个河南室友的白背心,洗得发灰。有人从楼道里出来,抱着脸盆,看见他,愣了一下,又走了。
他掏出手机,加上了那个室友的微信。他打字:林一最近怎么样?
对面回得很快:不知道啊。他这人一直不回消息。上学期末也是,交完图就没影了。
他站在楼下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室友又回了一条:你是他朋友?他要是回来了,让他把寝室钥匙的事办一下,宿管催了。
他回来的时候天擦黑,楼道的声控灯跟着脚步亮上来。他的枕头边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灰色T恤,是昨天那件,干了,太阳味的。
第二天早上他穿着它下楼吃早饭。桌上还是三样,煎蛋的边还是焦的。
“晚上回来吗?”她问。
“回。”
夜里他没睡着。认床,第一夜总是这样。他起来喝水,路过客厅,餐桌上摊着那本册子,笔压在页边上。
他没忍住,走过去看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
九月十七,雨。他今天没有出门。
那一行的末尾,有一道横线,从头画到尾,笔尖把纸背顶得有点凸。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把册子按原样合上,笔放回页边。
回房间的时候,他顺手把门厅的灯关了。灯灭之前,他看见鞋柜上多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两颗草莓味的棒棒糖,昨天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