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不在自己的位置上。
视线比所有人都低,抬起眼睛能看见三张脸压下来,靠得很近,嘴在动,声音里带着笑。他手里抓着一本卷了边的本子,本子被人从上面拽,纸撕开一半。他的后脑勺顶在墙上,墙是湿的,凉的。
有一个人站在巷口,背光,看不清脸。那个人走过来,书包抡起来。
醒了。
枕边湿了一片。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指碰到的是长头发,头发粘在耳朵上。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两秒,坐起来。
那天上午他把方案的第四段讲完了。
投影上有十一张图,第四段是最难的一段,讲的是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的动线。他讲到第七分钟的时候,甲方那边有个人点头,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散会之后小陈跟在他后面,进了电梯才开口。
“苏姐,这段以前讲过吗?”
“讲过。”
“我不记得。”小陈挠了挠头,“我怎么不记得。这段话我听着有点熟,像谁跟我说过。”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先出去。走的时候电梯门里映出一张脸,他看了半秒,把头转开了。
下午四点半他路过花店,店门口摆着两个塑料桶,一个白花,一个黄菊。他停下来问价,白的那桶是栀子,老板伸出巴掌:“一块五一支!三支四块五,给你算四块。”他买了三支。
她在厨房切姜,围裙上有水。他把花递过去。
她接过来,把花往鼻子底下凑了一下,停了两秒。
“嗯。”她说。
他站着没动。
“香吗?”
“香。”
“你说几个字。”
“很香。”
他伸手从她手里把花抽回来一支,凑到自己鼻子底下。花已经开了两天,瓣上有点黄,味道不算浓,但清楚。他把那支花插回桌面上的玻璃瓶里。
第二天早上他换了衣服。衣柜左边那格里最旧的一件是高三那年买的深蓝色长袖,袖口磨得起了毛,他一直没扔。他穿上,下楼吃饭。
她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早饭是白粥和咸菜,粥有米味。他吃完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晚上回来,那件深蓝色长袖洗好了,叠成三折,放在床边。枕头的正上方,压着一块晒过太阳的暖味。
周五晚上七点,母亲打来电话。
“周末我过去一趟。”母亲的语调很松,“给你带点东西,顺便看看你住得怎么样。”
“不用。”
“别不用了,我坐地铁过去,两个钟头。”
他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她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上站住了。
他把手机递过去。
她看着那只手机,看了三秒,接过来贴在耳朵上。
“……”她开口,声音是低的,“您……先别过来。”
他自己都不太听得清这句。母亲在那头开始说天气,说菜价,说小雨的月考。
“阿姨……”她又试了一次,喉头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出来。她把手机交还,手放在盘子上。
他接回手机,听到母亲问“怎么了”。
“妈,她在我旁边。”他说。
他愣了一下,愣的是那一个“妈”字,说出口的时候没有卡。
“哦,”母亲说,“那你让她没事多出去走走。对了,下个月你生日,别忘了。”
他愣了一下。她的生日。
“嗯。”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
电话挂了。他去翻她放在抽屉里的身份证,出生日期是下个月的十一号。他把这个日子记住了。
客厅里只剩下盘子里的水果在灯底下反光。
“这个字,”他说,“你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她说,“我知道该叫什么。我知道她的小名,知道你外婆家住在哪条街。就是叫不出来,到喉咙里就没了。”
“为什么?”
“押上去了。”她说,“我说过,押什么,丢什么。”
周六上午她把两个纸箱放在客厅地板上。
“你宿舍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你进得去?”
“用你的卡。”她说,“宿管阿姨认识我。她还问我,你哥这两个月怎么不回来。”
他把箱子打开。一箱书,一箱衣服。衣服是按颜色叠的,最上面压着一个纸盒,里面是他画图的笔、一把美工刀、两管洗得发白的白胶。
“床上那些呢。”
“折好了,放在最底下。”她说,“你的枕头我没拿。枕头有味道。”
他把那盒笔抱进房间,放在书桌上,按原来的顺序一支支排好:HB 最前面,后面是 2B、4B、6B,最右边是那支用秃了的自动铅笔。排完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
“以后缺什么我去拿。”她说,“你说就行。”
“够了。”
晚上他的手机响了一下。妹妹发来的,用的还是那个号:哥,你换头像了?
他点开自己的头像。原来那张是他自己拍的草,墙角缝里长出来的那丛;现在是一张白衬衫的照片,站在老城区的墙根底下。
“头像。”他说。
“我换的。”她说,“那丛草不好看。”
他把头像换回了那丛草。
周日中午他试着自己做饭。他打开她手机里的备忘录,翻到最上面那一条,里面记着三样菜,第一样是番茄炒蛋,步骤写了四行。他照着做,油下锅的时候溅到手背上,烫了一小块。
她把盐罐推到他手边:“四分之一勺。”
他照数放了。端上桌的时候,番茄是番茄,蛋是蛋,两样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以前不吃这个。”他说。
“我知道。”她夹了一筷子,“你以前吃学校后门那家盖浇饭,一天两顿,周三不吃,那天你上课上到七点。”
“你怎么知道。”
“我记着。”
夜里两点,他醒了。
客厅有灯,门缝里漏进来一条。他起来看,她坐在餐桌前,摊着那本册子,笔尖抵着纸,没写。桌上放着一支棒棒糖,草莓味的,塑料纸拆了一半。
她抬起头来看他,把糖放进嘴里,纸捏在手里,拢了拢。
“最后一支。”她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回房间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出门,七点二十站在门口,跟着她下楼,又上来。中午她出去了一趟,两点半回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餐桌上。
“你们毕设中期检查。”她说,“今天上午。”
他走过去,把纸袋拆开。里面是他的图,四张 A2,印得很好,边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名字是林一。第四张图的右下角,画着他两个月前画了一半的那丛爬山虎。
“这是谁画的。”
“我。”
“你替我交的。”
“老师点了你的名。”她说,“你不在,我替你说完了。这段我没改,我照你的画法补完的。”
他把第四张图摊在桌上,看那丛爬山虎。爬上去的须画得比他自己画的细,收笔的地方有一小段回头。看完他把图卷起来,卷得很紧。
“改天我自己去。”他说。
“行。”她说,“下个月还有一次。”
那天半夜又做梦。
他站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瓶子外壁上有水珠。对面走廊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隔壁班那个女生。他自己没有往这边看。他站了很久,水一直在手里,凉透了。
醒了,枕边又湿了一点。
他去洗脸,在洗手台边上看见那本册子摊着,最新一页上多了两行字:他今天没有出门。他自己去交的图。末尾还是那道横线。
回房间的时候他把手机摸过来。通讯录,第一条备注是“妈”。他记得这条备注原来写的是“妈妈”,是他大一改的。现在是“妈”。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房间里有花的味道,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