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她把一张纸条压在粥碗底下,上面是一个地址:老城区,槐安巷 12 号,三单元,三楼西户。
“钥匙在门垫底下。”她说,“你自己去。”
“你不去?”
“我在家。”
槐安巷就是那条巷子。巷口的树还在,地上有一层踩烂的果子,粘脚。修鞋的摊子换成了卖水果的,招牌用油漆写在木板上。
三单元的门是铁的,绿色的漆起了一层壳,推开的时候响。楼道窄,三楼西户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
他把手从门垫底下收回来,直接推门进去。
门后立着一把伞,伞面灰白,有一根伞骨断了,顶端缠着一截黑线。他认得。
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喊:“收废品咧!”
里面和他大一那年住的时候一样。
书桌还是朝窗摆,桌角垫着一张折起来的挂历纸,纸角磨白了。墙上有一枚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条断了线的钥匙扣,是他自己的。床是一米五的,床头钉着两个挂钩,当年他挂书包用的。
只有那盏台灯不一样。台灯是他大一冬天在夜市买的,三十块,灯罩磕坏了一个角,他搬家的时候留在旧屋没带走。现在它就在桌上,灯罩上那个摔坏的一角还在,胶带换成了新的。
桌上摊着一个铁皮盒,盒盖开着。
他坐下,把盒子拉到面前。
里面是照片。厚厚一摞,用橡皮筋箍着。他解开橡皮筋,照片散在桌面上。
最早的一张是他初二,校运会,他穿着红背心在跑八百米,脸都跑歪了。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九月,校运会,八百米,第三名。字很小,很紧。
往下翻:他在食堂排队;他在操场边坐着画速写;他睡在课桌上;他打着伞站在校门口;他刚剪了头发,站在理发店门口抿着嘴。
每一张背面都有字,日期、地点、事情,一行,或者两句。
他翻到中间,有一张不是他。
照片里是苏瑶,站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离镜头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穿的是冬天的校服,手插在袖子里。眼睛是红的。他数了一下画面里的树,认出来那是高二那年冬天。
背面写着:他牵了别人的手。
他把这张照片放在桌上,又往下翻。
后面还有很多张,有他大一的,有他大二在工作室通宵的,有一张是他今年春天在公交站台靠着广告牌睡着的样子。最后几张的日期是这个月,九月十五号,他从超市出来的背影。
他把照片全部装回铁皮盒,橡皮筋箍上。
册子在盒子底下,第九本。他抽出来翻。
前面几页是流水账:几点起,几点出门,天气,他穿什么衣服,他吃什么。写到今年的部分,字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有一页写着:今天他给隔壁班女生递了水,瓶盖拧松了两圈。他不记得自己拧过瓶盖。
再往后有一页:他昨天在工作室睡到三点,肩膀会疼,买个靠垫。
他把册子翻回去,看第一页。第一页的日期是九年前的七月十七号,只有一行字:有人替我打了一架。
他往后翻。翻到第四十页:那天他去面试,回来的时候下小雨,他没有带伞。
他再翻一页。
页码是四十二。
他把前后两页并在一起对着光看,装订线那里有一道很细的毛边,像被谁顺着线撕掉了一页。他把册子立在桌上抖了两下,没有东西掉出来。
抽屉里还有一沓纸,压在旧报纸底下。最上面是一张房租合同,多年前的那种,甲乙两栏的字都是手写。甲方是房东的名字,乙方是他自己的名字,签的是他大一那年,笔迹是他当年的,撇都收不住。
底下压着第二张,续签的,日期是他搬走那年的九月。乙方还是他的名字,字是她的。她照着上一张的样子描了他的姓,第二笔的横比原样长了一点。
还有一样东西压在合同下面,是一只铁皮水彩盒,盖子上有一个凹痕,边上的漆掉了一圈。他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两片干掉的水彩块。
那年书包砸下去,盒子散了。
他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把报纸按原来的折痕盖上去。
他还打开了一个抽屉。里面是一台旧手机,他大一用的那台,边角磨白了,屏幕上有两道划痕。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电池还有电。相册里全是他自己拍的东西:他画到一半的图,宿舍的窗户,雨天的一摊水,一只蹲在电动车座上的猫。
他把手机按灭,放回抽屉,按原来的朝向摆好。
书架是那种铁皮的,三层。最下一层排着一列课本,高一到高三,都是他的。他抽出一本数学,扉页上有他的名字,蓝墨水,写得很潦草。再往里翻,页边上画着他的小人,带对话气泡。
课本上面压着一张便签,是他自己的字:床太小,别买垫子。
他把便签塞回原处。
他锁门下楼的时候,一楼的老太太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房的?”
“不是。”
“那屋子的钥匙啊。”老太太把菜叶往盆里一放,“那姑娘一个月来一回,来了也不住,就在里头坐半个钟头。去年冬天下大雪,她也来,站在阳台上冻得直跺脚。”
“您认识她。”
“我认识她妈。”老太太说,“从前在老街口开小卖部,人爽快。可惜了。”
他把钥匙在兜里捏了一下。
“她来的时候跟您说什么?”
“不说什么。”老太太说,“就有一次,她问我,这屋子以前住的那个男孩,还回来过没有。我说没见着。她就哦了一声。”
他把铜钥匙拿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最后他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口袋里还有那张纸条。
“这个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他回去,她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他问,手上没停。
“你搬走那年。”
“房东说有人接手了。”
“嗯。”
“那年房东说要涨三百。”他说。
“是我让他涨的。”
他抬起头。
“我跟房东说好,涨的那部分我出。”她说,“他给我写了一张收据,压在合同底下。你要生气,可以把钱算给我。”
“为什么。”
“你搬走以后那间屋子会空着。”她把晾衣杆推回去,“空着的屋子别人也能租进来。我不想让别人住。”
“钱哪来的。”
“我妈的保险,还有我在超市那份工。”她说,“三年房租,一次付的。那时候我十七,签合同要成年人,我让房东写的你的名字,第二年续签我自己描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页呢?”他说,“第 41 页。”
“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写过什么。”她把晾衣杆拉回来,卡进卡座,“我知道缺了一页。第 41 页……我看过好几次,就是想不起来上面是我的字还是别人的字。”
他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躲开他的眼睛,说完继续收衣服,把一件蓝色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两下,叠成三折。
“十二岁那天,”他问,“几个人?”
“四个。”
“五个。”
她叠衣服的手慢了一下。
“哦。”她说,“我记得是四个。”
“一个抓你的头发,一个撕作业本,两个在旁边看。领头那个,”他说,“穿的是市一中的校服。”
她抱着衣服站在阳台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件蓝色衬衫搭在手臂上,进屋了。
阳台外面的雨停了一整天,积水在楼下慢慢缩,缩到路沿那儿,成了一条细线。
夜里他把口袋掏空放在桌上:纸条,铜钥匙。钥匙环上的胶布有点粘,粘了手。
他把钥匙搁在枕头边上,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