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在市中心医院的档案室实习，管的是电子病历的归档。他把那天的日期发过去，第二天上午收到一条消息：来一趟，别走大厅。
档案室在负一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人走过去才亮一盏。
同学把一份打印的纸推过来，用的是 A4 复印纸，纸下面还压着一张复印件。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沿江路和槐安巷交叉口。”同学用笔尖点着纸，“一辆货车，超载，雨天路滑，司机伤得最重。伤者两个。”
他看下去。
第一行：姓名，苏瑶，女，二十一岁。伤情，额部挫裂伤，左膝软组织挫伤。处置，清创缝合，当日离院。签字人，苏瑶。
第二行：姓名，林一，男，二十一岁。伤情，颅内出血，肋骨两根骨折。处置，住院，昏迷三日后转普通病房，第九日出院。签字人，苏瑶。签字栏旁边有一个小字备注，是护士写的：家属自签。
“这一栏，”同学指着第二行的签字，“住院处让家属签字，是她签的。护士当时还跟我说，这女孩脖子上的固定带都没摘，站在走廊里签字，笔捏得死紧，签了三次才签上去。”
他把纸往下拉了半寸，看“昏迷三日”四个字。
“监控呢。”
“那个路口没有摄像头，灯是坏的，坏了两年。”同学说，“只有出警记录。记录上写着两辆车，一辆货车，一辆电动车，电动车的牌照看不清。”
同学把纸收回去，看了看他。
“你怎么想起来查这个？”
“这个人。”他说，“我认识。”
“哪个。”
“两个都认识。”
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未见其他伤者。他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同学没再问，把纸塞进碎纸机。碎纸机转了两秒，停住。
他从负一层出来，坐在门诊大厅的塑料椅上。大厅里取号机在响：请A0321号到3号窗口。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手背上那块胶布早撕了，剩下一个很小的印，淡了。
那天昏迷的三天，是有人替他睡的。
那天晚上他从台阶上被推开的力气，是有人替他承的。
出来以后他回了一趟学校。设计工作室在负一层，门没锁，灯关着。他推门进去，站了一会儿，把灯打开。
屋里有四张桌子，最里边那张是他的。桌上摊着他上个月画了一半的图，铅笔还压在纸角上，透明胶带卷缠了五圈，是他自己缠的。
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那张图拉过来看了两分钟。
门响了一下。进来的是工作室里那个学弟，抱着一个纸箱。
“你是？”学弟问。
“找林一。”
“他好久没来了。”学弟把纸箱放下，“他那个毕设图，听他们班的说是印出来了，四张，挺好看。你认识他？”
“认识。”
“那你让他回来一趟。”学弟说，“他那盆绿萝我替浇了一个月了。”
他站起来，把灯关了，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他去老城区的那天下午，又下起雨来。
槐安巷的巷口，那棵树底下积了一摊水。拐角那间旧书店门口的红漆台阶上，最上面一级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泥，跟一个月前一样。
门是半开的。
他站在门里，先闻到的是一股纸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屋子里只有两排书架，书架上的书脊都是些旧杂志、旧课本，中间还夹着几本菜谱。
柜台上没有人。柜台上放着一本册子，硬壳的，边角磨圆了，跟他见过的账本封面是一个颜色。
他走过去，翻开。
册子的页码是从前往后写下来的。前面几十页空着，中间开始有字，一行一行，年份跨度很大。最近的一页上是今年的日期，写着：她来过了。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林一。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柜台，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纸页翻过去。
他站在门口没走，隔壁墙根下摆着一个修车摊，摊主正在给一辆自行车打气。
“这家店开门吗？”他问。
“看心情。”摊主说，“下雨天才开，老板是个八十多的老太太，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这条街的人都叫她拾遗的。”
“她人呢。”
“有时候在里头坐着。”摊主把气筒抽出来，“这店从前是卖旧书的，后来不卖书了，也不修东西，就开着。上个月她往柜台上放了个本子，谁想写就写。写什么我不知道，我没写过。”
他把伞往里挪了挪，站在台阶上看了那扇门两分钟，转身走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雨下大了。他站在楼道口抖伞，楼上有一户的门开了，有人喊：“谁家的伞收一下！楼道里都湿了！”
他上楼。家里没人，餐桌上空着，粥锅在灶上，凉的。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下楼，走到巷子那头，用兜里那把钥匙开了旧屋的门。
灯没有开。她坐在书桌前，背对着窗户，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
“那天，”他说，“是不是你替我挨的。”
她转过身来。屋里很暗，她的脸只有半边在窗外的天光里。
“我在册子上签了名。”她说。
“我问的是挨。”
“签了名。”她说，“三张单子。护士说，家属签，我签了。”
“你为什么不躲。”
“我往你那边走了两步。”她说，“走完就到车头前面了。躲什么。”
他站在门口，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伞放这儿。”他说。
“好。”她把伞靠到门后。
“高一那年。”她说。
“什么？”
“高一那年，我坐哪一排？”
他张了张嘴。
他能想起自己高一坐第五排靠墙，能想起她的教室在二楼东头，能想起那年校运会下了雨，运动会提前散场。他想不起她坐哪一排。
“我不知道。”
“哦。”她说。
“座位表这种东西……”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问你。”她把手放在册子上，“那你告诉我，高一那年我做过什么。随便一件。老师骂过我，我考过第几名，我有没有跟人吵过架。”
他站着，没说话。
“我想不起来了。”她说，“高二的事我全记得。高二以前，从初一，就剩个影子。我记得有个人抡书包，记得书包里散了东西，别的都没有了。”
“你那天为什么走那条路。”她说，“你平时不从那一头回家。”
“下雨。”
“嗯。”她说，“我从台阶上看见你了。我数了，你走了十四步。”
外面在打雷。旧屋的窗框松，雷声过的时候玻璃响了一下。
“回来吃饭。”她说。
他先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的灯底下，把那把断伞靠回墙边，伞骨上那截黑线垂着。
到家之后她进厨房热粥。他坐在桌前，两只碗摆开，热气把吊灯的光晃了一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
“就这么办。”她说，“上班，回家，煮饭。”
“你想过换回去吗。”
“换不回去了。”
“那你想过我会恨你吗。”
“想过。”
“结果呢。”
“你现在坐在这儿喝粥。”她说。
他把碗里剩下的喝完，把那本册子拿进了房间。
灯下面摊开第一页，纸是空的。
他从她笔筒里抽了一支笔，笔杆上有一圈牙印。他握住笔，写了三行，写得比他平时慢。
九月十七，雨。
那天撞上来的车，是她挡的。
他没往下写，笔尖在纸上停着，墨洇出一小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