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把账本第一页摊在餐桌上,连同她笔筒里那支带牙印的笔。
“改名字吧。”他说。
她端着粥碗站在桌子那头,看了那页纸几秒。
“改哪一头。”
“都改。”他说,“你的名字还你。我的还我。”
她把粥放下,坐下,把账本转过来看自己那一页。她看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蹭,蹭到那道横线的位置。
“行。”她说,“我有条件。”
“说。”
“这一页你写。”
他点头。办这件事比想象中简单。她在老城区长大,父亲走了、母亲去世,户口本上只剩一个名字,派出所的窗口姑娘翻了翻系统,说这种情况要带死亡证明。她把牛皮纸袋里的材料抖出来,一张张铺在台面上。窗口姑娘看了一眼材料,又看了一眼她那张脸,问:“你自己的关系人那栏谁填。”
“我哥。”她指着他说。他站在旁边,没说话。窗口姑娘把表推过来,让两边都在“确认人”栏按了手印。
名字改在了三个地方:户口本、身份证、手机实名。第四天新证下来,两张,拍的是同样两张脸,姓名那一栏各自换了一个。她把她的那张翻过来看背面,看了两遍。
“你呢。”她问他。
“我的一样。”
接下来是一串软件。微信、支付宝、外卖、打车、社保、公司门禁、学校学籍系统。她坐在餐桌那头拿着两台手机改,一台改完递过来让他扫脸。改到第三个软件,他伸手把手机接过去。
“这个我自己来。”他说。
“行。”
她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待扫的脸。
公司那边是另一回事。他拿着新工牌去上班,工牌是前台重新打的,照片没换,名字换了。小陈在电梯口站着,接过工牌看了三秒。
“苏……”他停住,把话咽了回去,“林一……姐?”
“叫名字就行。”
“那不行。”小陈抱着电脑跟在他后面,进电梯,“你那客户昨天还问我苏姐在不在。我怎么回,林一在?人家以为我把你换了。”
“就说我改的名。”
“为什么改。”
“我乐意。”
小陈闭了嘴。到了十七层,他跟着他走到工位,把电脑放下,忽然又回头。
“苏姐……哎,林一。”
“嗯。”
“我还是叫你苏姐行吗。我改不过来。”
“行。”
中标通知是周五下午来的。项目群里一下子刷了六十多条,最后一条是郑维发的,四个字:这次我服。小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抬头看了一眼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来公司楼下等他,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吊牌已经剪了。他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
“这条你不是说不穿。”
“今天穿。”她说。
小陈跟在他后面出电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电脑往上抱了抱,先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家里煮面。她把面端出来的时候,碗里卧着两个蛋。
“郑维今天打电话来,”她说,“他说他小时候在槐安巷住过。他问我是不是也住那儿。”
“你怎么说。”
“我说我住那儿。”她把筷子摆好,“他没往下问。”
“你要是答一句‘我记得你’,”他说,“他今晚睡不着。”
她笑了一下。他去盛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下笑还挂在她脸上。
旧屋的事他们只谈了一次。她问他要不要把房子租出去,他说不租。第二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旧屋,把那盏台灯从桌上拆下来,换了个灯泡,拧的时候手上不熟,把灯罩又磕了一下,缺的那一角变成了两角。灯亮起来的时候是白的,比原来亮。
回来以后他把两把钥匙放在桌上,一把留着,一把推给她。
“你的。”他说。
“我有一把。”
“两把。”他说,“你一把我一把。”
周六母亲又来了一趟,这次妹妹没来。母亲带了一袋橘子,还有那条上个月留在鞋柜上的围巾。她坐在客厅里把橘子一个个摆进果盘,摆完看着“苏瑶”那张脸看了两秒。
“你这名字,改了。”
“改了。”
“跟谁姓都不一样。”母亲说,“你自己愿意就行。”
她把围巾拿起来,围在他脖子上。围巾的标签这次剪了。
“丫头,”母亲说,“天冷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围巾,然后开口。
“阿姨。”
这一次叫出来了,晚了差不多一个月。母亲愣了一下,笑:“你今天倒是会叫人。”
妹妹的微信是晚上来的,一张图,桌上一个鼠标的盒子,配字:哥,收到了!
她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一个月以后,公司里除了小陈,其余人都改口叫他林一。小陈叫到第三周,某天早上在电梯口迎面撞见他,脱口喊了一声“林一”,喊完自己愣了一下,说:“行了,我改过来了。”
周日妹妹来了一趟,一个人,背着那个帆布包,进门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你们这儿挺干净。”她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
“你俩不住一块儿啊。”妹妹往沙发上一坐,抱住抱枕,“我看这屋里就一张床。”
“睡沙发。”她说。
妹妹看了她一眼,没往下接,把手机掏出来刷。
中午三个人吃饭。妹妹吃了两碗,说这菜比她妈做的好吃。饭后她去刷碗,妹妹跟到厨房门口站着。
“苏瑶姐。”
“嗯。”
“我哥是不是有病瞒着我。”
“没有。”
“那他怎么瘦那么多。”
“他在减肥。”
妹妹把嘴一撇:“他从来不减肥。”
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看着妹妹。
“小雨。”她说,“你哥现在过得挺好。你要不信,以后每周来一次。”
妹妹想了两秒,说行。
妹妹走的时候把自己那条素色的围巾系在脖子上,在门口挥手,说下周还来。
门关上,屋里剩两个人。桌上三只碗,其中一只还剩小半碗汤。
“她看你的时候,”他说,“像是在看你。”
“她是在看她哥。”她说。
第二天早上他先起,煎了两个蛋,有一边糊了。她出来的时候看了盘子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糊的那一边吃了。
夜里她把那三支枯掉的栀子花从瓶里抽出来扔掉,下楼又买了三支。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水汽,把花插进瓶子,凑近闻了闻。
“有点香。”她说。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接这句话。
账本摊在桌上,翻在第一页。他把笔拿起来,从昨晚那三行往下写。
九月十七,雨。那天撞上来的车,是她挡的。
她那天站在台阶上,伞拿在手里,伞骨断了一根。
巷子里原本有五个人。她记得是四个。
她记不住我的字,记不住自己的字,记不住她妈住院那天的走廊。
她闻不到栀子花。
他写到这里,笔尖抬起来,问她:“十二岁那天,巷子里几个人?”
她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支新的棒棒糖,是橘子味的,还没拆。
“忘了。”她说。
“五个。”他说,“我记着。”
他低下头,把这一行的最后几个字写完。写完把笔搁下,纸背被压出凸起的一道线。那道线他画得比她慢,也比她直。
他正要合上账本,看见纸的背面有字。他翻过去。
第一页的背面写着两行,是她的字:
我叫苏瑶。他叫林一。
下面还有一行,写得比上面那行小:正面那一页是他记的,我抄了一遍,留在我这里。
他把本子翻回来,在正面的最后添了七个字:这条我记着。
他把账本合上,塞到书桌那本英语书底下。灯关掉之前,他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相框。相框前那只小瓷碗里的水是新的,碗边一圈干净。
窗外的雨落在铁皮上,一下一下,跟那天夜里一样。
她先躺下了。他在床边站着,把灯关了。黑暗里她开口,声音从枕头上过来,很低。
“我叫苏瑶。”
“我知道。”
“你叫林一。”
“嗯。”
他在她旁边躺下来,手放在被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是圆的,灯罩上有三颗星星的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