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这城市开始更新那天，我还没觉得有什么
那阵子街上的味道变了。
不是真有什么味道，是路面上跑的车都开得特别慢，像怕蹭着谁。公交车尾气里混着一股很冲的消毒水味，半天不散。红灯口的人都不说话，低头看手机，手机里没有外卖，也没有短视频能刷出来，就剩点群消息，还都是“别出门”“别信”“别发”。
我站路口等红灯。
对面楼顶挂下来一条红横幅，就伸在我脑门上边，风把它卷起一个角，又放下去。
我眯着眼看。
上头写的是：“青春献国防，热血铸长城。”
下面一行小字，蓝底白边，是征兵办的电话。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个穿校服的小孩也仰头看。看完，他问我：
“哥，现在是不是要打仗了？”
“不知道。”我说，“要打也不关你事。”
“我怕。”
“怕就别当兵。”我笑了一下，他好像没听懂。
绿灯亮了，我往前走。过了路口回头看，那小孩还站原地，仰着脸看横幅，脖子和广告牌拉成一条直线。
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城中村边上。这两年对面盖了栋新楼，烂尾了，塔吊还架在那儿，风吹得它慢慢转，特别像游戏里没撤干净的建模。
我掏手机，随便划了两下。停机了，真的停机了。不是因为日子到了，是运营那边直接断的。短信发不出去，电话打不进来，就剩个浏览器还能看一两条缓存新闻。
缓存新闻说：本市进入临时应急状态，请市民非必要不外出。
我把这几个字看了三遍。
这几句话我能倒背。跟过去那三年一样，先公告，后封控，再辟谣，然后也没人知道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
小区门口的保安也换人了。
以前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叔，爱喝茶，见谁都笑眯眯。现在换了两个年轻小伙子，穿深色衣服，胳膊上戴红袖章，袖章写着“联防”两个字。我进去的时候，他们看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说我不紧张是假的。
以前查健康码也是这个眼神。只不过那时要看码，现在他们看的是人。
我上楼。顶层，六楼。楼下那户搬走了，门口扔着半袋米和一台坏掉的加湿器，门没锁。我瞅了一眼，屋里地板上全是灰，床头贴着一张福字，还齁红。
以前吧，我觉得这楼也不算太差。墙裂归裂，水压小归小，至少半夜还有点活气，偶尔下头烧烤摊飘上来一点孜然味。现在没烧烤了。连街灯都灭了一半，就剩几个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人的心电图。
我回屋，关窗。风大，把对面那栋烂尾楼的塔吊吹得咣咣响。窗户一关，响声远了些，但还是烦。
我在床边上坐下来，不知道该干嘛。
然后我听见外面开始有飞机。
不是民航那种嗡嗡，是特别低、特别钝，像有人开着一辆重型卡车在天花板上跑。我趴到窗口，掀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
天上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飞机声还在，来来回回，远了又近。
我那时候还没想到炸弹。我以为又是无人机巡逻。
那几天街上天天有无人机。黑色，不大，飞得比鸽子还溜。开始大家还稀罕，后来都烦了。楼上王姨晒被子，抬头看见一台，直接挥手让它走。还有老头拿竹竿往上戳，没够着。
这些事后来都成了段子。
我不知道怎么就站窗边听了一整夜飞机声。
到后半夜，飞机声停了。
接着是“啪”的一声，跟过年放炮似的，从天那边掉下来。
我还以为谁家开业。然后是一声闷响，地动了一下，窗户上的灰震下来，落在窗台一层。
我手机早就没电了。我插上电，等它开机。等了五分钟，运营商还是没信号，但那些没用的预装软件在疯狂弹通知。
我关掉全部通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昨晚掉下来的是什么。
楼底下围了一堆人，全抬头看。
对面烂尾楼边上，插着一个东西，也不知道是人还是机器。火烧掉一半，剩下半截翼片，银白色，边缘发黑。有几个人围在那儿拍视频。视频应该也发不出去，他们拍了，低头看，又接着拍。
我看了几秒，回屋开始吃昨天剩下的那半个烧饼。
饼很硬。
我嚼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跟眼前完全没关系的问题：
这玩意儿掉下来的时候，响了那么久，为什么没有人拉警报？
后来我知道，不是没拉。
是拉了，但和以前一样，大家都以为是测试。
因为那几年，什么东西都像测试。
封城是测试，核酸是测试，防空警报是测试，现在连“别出门”都是测试。
我也开始分不清了。
分不清哪天是真的。
就像明日方舟，服务器又没开，可群里总有人说“今晚更新”“听说明天恢复”。我也跟着等到半夜，然后第二天醒来，照样是转圈。
后来我就不等了。
我改成出门走。
走得越远，越觉得这城市像张半成的地图。有些地方贴图还没刷，街边卷帘门上还写着“本店转让”。有些地方反而太新，墙刷得发亮，贴满那种蓝色的应急告示。老城区和新告示一层叠一层，跟游戏热更新打补丁一样。
再后来，我路过征兵点。
那是全市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就开在原来做核酸的亭子旁边。
原来的核酸亭已经空了，玻璃上还贴着“请保持一米距离”。现在亭子边上立了个牌子，写着“应征报名点”。没人排队。
但三天后，就开始有人了。
不是很多，就两三个。而且不是那种电视上的小伙子，是几个看着有三十多的男人。衣服洗得发白，背着旧包。他们进去没多会儿就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小纸片，跟当年领核酸码差不多。
我看见其中一个蹲在路边，把那张小纸片翻来覆去地看。那人可能自己都不信，这年头，当兵比找工作简单。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心里没觉得什么。就一个字。
哦。
原来更新到这一章了。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