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那块宣传栏又换东西了。
霜叶拎着刚买的豆浆从旁边经过，顺手瞥了一眼。宣传栏上半截还贴着几张褪色的旧海报，内容无非是经济建设、扩大就业、促进消费之类，下面新添了一张征兵宣传画。画上的年轻士兵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红旗前笑得十分精神，底下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携笔从戎，热血报国。
只是海报的右半边被奶茶店新挂的促销横幅挡住了，横幅上写着第二杯半价，全场限时优惠。两种红色挤在一起，倒也不算难看。奶茶店老板显然觉得后者更重要，横幅挂得很低，正好遮住了宣传画上士兵的一条胳膊。
霜叶没多看，换了只手拿豆浆，低头查看手机。昨晚打的游戏还剩两个日常任务没做，朋友群里有人凌晨三点发了张截图，下面跟着一串骂人的表情包。他点进去看了几眼，发现还是那点熟悉的破事，便关掉聊天框，把手机揣回兜里。
早上七点四十，公交站已经挤满了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举着手机打电话，压低声音反复提到月底、绩效和调整；旁边两个大妈拎着菜篮子，正讨论猪肉又涨了多少；还有两个穿校服的学生靠着站牌看短视频，脑袋凑在一起，笑得肩膀直抖。公交车迟到了六分钟，没人对此表示惊讶，最多只是有人看了眼时间，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霜叶住在离市中心不远的一片老住宅区，房子建成十几年了，楼道里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不过物业倒还过得去。小区门口有两家便利店、一家早餐铺、一间理发店，还有一家开了不到半年的奶茶店。奶茶店旁边原本是家卖手机配件的铺子，前阵子关了门，玻璃门上贴着转让告示，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下面有人用黑色记号笔补了一句：价格好商量，急转。
再往前走是房地产广告。画面里的年轻夫妻抱着孩子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还有一座蓝得不太真实的游泳池。广告上写着安家置业，成就美好生活。霜叶每次经过都觉得那家人的客厅大得离谱，毕竟他租的房间连衣柜门都不能完全打开，每次拿衣服都得先把椅子挪走。
房东上个月在租客群里发过通知，说考虑到市场情况，暂时不涨房租，让大家安心居住。群里先后出现了三个表情包、两句感谢，以及一条询问楼道灯什么时候能修好的消息。房东没有回复，楼道灯至今也没修好。霜叶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他每天回家都能摸到开关，灯亮不亮也不耽误他刷手机。
回到房间后，他把豆浆放在桌上，打开电脑。桌面还是那张熟悉的《明日方舟》壁纸，启动程序转圈的时候，他顺手把几个乱七八糟的文件拖进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以后整理”，里面已经积攒了大半年东西。
他没打算今天整理。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
霜叶打开购物软件，点进收藏夹里那套已经看了好几天的 C 服。商品主图上的模特穿着红色外套，白色假发剪出了角色略显凌乱的短发造型，肩部、袖口和几处装饰都做得不错。模特站在灰色背景前，表情冷淡，旁边用醒目的字体写着“高还原版，漫展推荐”。
霜叶把图片放大，仔细看了看衣服的细节，接着往下翻评论。第一条说版型不错，就是有点热；第二条说假发需要自己修剪，但这个价格已经很值；第三条则是一条差评，抱怨尺寸不准、客服不回消息。再往下有张买家秀，衣服皱巴巴地堆在床上，旁边是一团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白色假发。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嘀咕：“这人是不是根本没拆包装就拍了。”
商品本身没什么大问题，真正让他犹豫的是尺码。店家给出的尺寸表列得很细，他拿软尺量过自己，又对着表格算了两遍，发现两个尺码似乎都能穿。霜叶没急着付款，而是把页面截图发进朋友群，问了一句哪个尺寸更合适。
群名叫“今天也不想上班”，里面有两个还在读书，一个正在找工作，还有一个每天都在抱怨工作太累。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有人回复：“买。”
另一个问：“你不是上周才说没钱吗？”
“没钱和买衣服有什么关系。”霜叶回道。
“有关系，你会吃土。”
“土不要钱吗？”
群里很快刷出一排笑哭的表情。刚才质疑他没钱的那个人紧接着发来一张外卖订单截图，炸鸡套餐正在配送中，价格比霜叶手里的豆浆贵了十几倍。霜叶问他不是说月底要吃泡面吗，对方理直气壮地回答，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星期五。”
这解释很快得到了另外两个人的赞同。霜叶懒得再争，退出聊天框继续看商品。他们这群人平时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证明自己今天可以多花一点钱，奶茶第二杯半价要买，游戏限时礼包要买，外卖满减差两块钱就再凑一份小吃。到了月底看着余额发愁，又会认真讨论为什么现在的东西越来越贵。
那套 C 服的价格不算便宜，但也没到买不起的程度。霜叶重新核对了衣服、假发和配件，确认不是只有一件外套的链接后，选好尺码，又检查了一遍总价。优惠券今天到期，他最后还是点了付款。
订单提交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他靠着椅背舒了口气，随即点进订单详情，查看预计送达时间。
三天后。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已经不怎么热的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有点甜，窗外则传来汽车喇叭声和楼下小孩追跑的动静。有人在喊外卖，有人在催车，还有个男人隔着半条街跟卖菜的摊主讨价还价。早上的城市总是这样，声音挤着声音，谁也不肯给谁让出一点空隙。
霜叶打开游戏，清掉剩下的日常任务，中间有个关卡打得不顺，重开了两次才过。他随手截了张结算图发进群里，半天没人理会，大概都在忙着吃炸鸡或者工作。他也不在意，退出游戏后便开始收拾房间，至少得给快递腾出点拆包的地方。
椅子上的外套被他挂回衣架，床头的空饮料瓶扔进垃圾袋，桌面上的纸巾、充电线和几张没用的收据也被扫到一边。房间总算看着整齐了些，只是衣柜门还是打不开。他站在房间中央打量了一圈，最后决定暂时不管，反正那扇门已经这样很久了。
中午，他下楼吃面。
店里的客人比平时少，靠窗的位置空着，墙上的菜单也换过一次，原来卖得最贵的套餐不见了。老板说最近大家都爱点便宜的，干脆把菜单改简单些，省得备了一堆东西卖不出去。霜叶点了碗牛肉面，坐下后刷起手机。隔壁桌两个男人在聊工作，一个说公司又把奖金砍了，另一个说自己投了几十份简历，连面试通知都没收到。老板端面过来时也顺口插了一句，说亲戚家的孩子学了四年，毕业后还不是得从头找工作，说完便回了后厨。
霜叶低头挑面，觉得汤有点咸。他吃到一半，朋友发来消息，问他买的衣服多少钱。他报了个数，对方沉默片刻，回了一句“有钱人”。
“我刚吃完十二块的面。”霜叶说。
“那更有钱了，居然还吃得起牛肉。”
霜叶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吃完面结账时，他注意到收银台旁边贴着一张招聘启事，店里要招兼职服务员，工资写着面议，工作时间一栏含糊得很，只说“能吃苦者优先”。他看了两秒，老板问他是不是想找兼职，他摇摇头，说只是看看。
出了店门，阳光有些刺眼。街对面的商场正在放宣传视频，巨大的屏幕一会儿是新手机广告，一会儿是房地产宣传片，中间还插播了一段国防教育短片。崭新的手机在灯光下旋转，住宅区的绿化带整齐得像尺子量过，穿军装的人站在队列里，镜头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去。屏幕下方滚动着“建设强大国防，维护和平稳定”的字幕，没过几秒，画面又切回手机新品发布会。
霜叶站在路边等红灯，随便看了几眼。他对新手机没什么兴趣，手里的这部还能用，虽然屏幕边缘有一道裂纹，电池也不太耐用，但换一部新的要花不少钱。最近他看中的游戏周边都不便宜，总得分个先后顺序。
红灯变绿后，他跟着人群穿过马路。路口有人发房地产传单，另一个人举着奶茶店的牌子，喊着今天第二杯半价；再往前，一辆宣传车慢慢开过去，车身印着整齐的口号，扩音器里的声音却被公交车的发动机盖掉大半。街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有人骑着电动车抢道，有人拎着菜回家，还有个小伙子蹲在路边拍短视频，反复调整手机角度，试图把身后的垃圾桶避开。
霜叶从他旁边经过时，听见他对着镜头说：“兄弟们，今天给大家分享一个特别实用的省钱技巧。”
霜叶看了看自己刚买的豆浆，又想起手机里已经付款的订单，觉得自己暂时不需要什么省钱技巧。
回到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查漫展的相关信息。这次活动在上海举行，场馆、日期、入场规则和交通路线都写得清清楚楚，官方账号隔几天就会发布一次消息，宣传图做得越来越精致，转发抽奖下面挤满了各种求好运的评论。霜叶把活动日期记进日历，随后开始研究怎么过去最划算。
高铁票不便宜，住宿也得提前订。他看了几家酒店，发现价格比自己预想的高，于是又去翻附近的民宿。评论区里有人说房间隔音不好，有人说离地铁近，也有人抱怨照片和实际情况不符。他挑了半天，暂时没下单，打算再比较一下价格，毕竟离活动还有一段时间。
研究完交通和住宿，他重新点开 C 服的订单，物流信息仍然没有更新。霜叶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关掉页面，没过多久却忍不住重新打开，结果还是一样。他这才意识到下单还不到几个小时，快递显然不可能凭空出现在门口，只好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两个鸡蛋和昨天剩下的面包。他把面包放进微波炉，煎了鸡蛋，凑合着吃完晚饭。洗碗时，他想起朋友群里有人说周末要去网吧，便擦干手回了句自己可能不去。周末得收拾东西，还得看看漫展附近的住宿，而且他还想研究一下假发怎么修。
角色那头白发的形状并不复杂，但想要弄得自然，显然不能只靠店家寄来的成品。网上有不少教程，有人用剪刀一点点修，有人用发胶定型，还有人建议直接找专业的假发师。霜叶把几个视频收藏起来，打算等假发到了再慢慢研究。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楼上有人拖椅子，楼下的狗叫了几声，物业则在业主群里通知本周要检修水管，提醒大家提前储水。群里很快有人问停水多久，又有人问能不能安排在晚上，最后物业只回复了一句“具体时间以实际情况为准”。霜叶看着那条消息，觉得这句话简直能用在生活里的所有事情上，随手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打游戏。
傍晚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商场大屏幕仍在播放广告。路口的征兵宣传海报也亮在灯箱里，红色背景被照得格外鲜艳，旁边奶茶店的促销横幅已经收了起来，露出了宣传画上被遮住的半张脸。店员正把门口的桌椅往里搬，一个外卖骑手停在路边核对订单，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从便利店出来，一人拿着饮料，另一人抱怨最近什么都涨价。他们从宣传栏旁边经过，没有停下来，霜叶也没有注意他们说了什么。
晚饭后，他回到电脑前领完游戏里的活动奖励，又顺手打开购物软件查看物流。订单终于显示已经发货，地图上却能看见快递还在很远的地方。物流页面列出了几个中转站和一串时间，看起来像一场规模不大、但程序相当复杂的行动。霜叶放大地图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整理漫展要用的东西。
时间过了十一点，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新闻软件又推送了几条国际局势的消息，标题里出现几个他熟悉的词，他随手划了过去，点开朋友发来的游戏截图，回了两个表情。类似的新闻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新闻推送，有时候是短视频，有时候则夹在直播间的广告里。霜叶并非完全不关心，只是那些事情离他的生活似乎还很远，屏幕里的人谈论部署、演习、战略和安全，地图上画满了线，颜色一块压着一块。他看得懂一部分，却不知道自己看完应该做些什么。
临睡前，他又看了一眼订单。预计送达时间没有变化，还是三天后。
霜叶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远处商场的大屏幕还亮着，广告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留下一小块模糊的白色。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决定漫展那天要带哪个包，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明天再考虑也来得及。
反正衣服已经买了。下个月去上海的时候，他就能穿着它出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