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
霜叶出门的时候,快递还没到。他在手机上看了三遍物流,最后一次显示的还是“正在派送”。快递员早上八点多就接了单,直到现在也没见人影。霜叶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先下楼吃饭,总不能为了等一顶假发网,把自己饿死在家里。虽然他偶尔觉得现在的快递系统确实有这种能力。
楼下新开了一家麻辣烫,门口贴着开业优惠,玻璃上还留着前一家店的半截招牌。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见有人进来才抬起头问吃什么。霜叶拿了两根火腿肠、一把青菜和几块豆腐,在冰柜前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没拿肥牛。最近几个月,他买东西越来越习惯先算一下,不是穷到吃不起一顿肥牛,只是结账的时候看见数字往上跳,心里总会有点不痛快。外卖软件上的满减券也是一样,明明只是想吃碗面,最后却得先研究一遍平台的数学题。
他端着碗坐到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窗外发传单的人追着被风吹跑的宣传单。红色马甲上印着楼盘名字,旁边的广告牌写着“青年人才安居计划”,一张宣传单在路边打了几个滚,发传单的人追过去捡起来,顺手又塞给一个骑电动车经过的男人。男人没接稳,纸掉进车轮旁边的水坑里,他也没停车,只抬手挥了一下,像是拒绝,又像是叫对方别挡路。
手机在桌上震了几下,是群里有人发了漫展的场地图,几个摊位被圈出来,下面跟着一句:“到时候谁先到谁占地方,别又集体迷路。”有人回了个狗头,说上次迷路的明明不是自己,另一个人发了张表情包,顺手问霜叶衣服买了没有。
霜叶拍了拍自己还没到货的订单页面。
“买了,等发货。”
“这么早?”
“再不买就没码了。”
“你这是什么,战备物资?”
霜叶回了个中指,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窗边的玻璃映出他低头的样子,头发睡得有点乱,衣领也没翻好。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想起商品图里那件红色外套,模特戴着白色假发,肩膀上搭着一条毛茸茸的装饰,背景是棚拍出来的灰白色。他看了好几天,已经记得那张图上每一道褶皱。衣服还没到,他就开始想象穿上它的样子,至于到了漫展会不会有人找他拍照、假发戴起来会不会显得头大,他也想过,只是想来想去都没什么结论。喜欢那个角色,觉得衣服好看,攒了些钱,买下来,这事本来也没那么复杂。
吃完饭,霜叶去隔壁便利店买水。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几个老人坐在那儿乘凉,桌上放着搪瓷杯和一袋没吃完的瓜子。穿深蓝色短袖的老人把手机横过来,音量开得很大,视频里的男人站在一张地图前,身后挂着颜色鲜艳的旗帜,讲话时手掌不断往地图上拍,像是只要拍得够响,事情就能跟着定下来。
“我跟你们说,这事根本不用担心。真要收回来,用不了多长时间。美国那边就是嘴上喊得凶,真到了时候,谁敢来?”
老人把视频往回拖了几秒,又放了一遍,随后朝桌上的另外两个人扬了扬下巴:“你看人家说得多明白。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咱们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样子了。真要动手,三天两天的事,搞不好一枪一弹都不用放,人家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办。”
对面的老人正拿牙签剔牙,听到这里,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点头说:“那当然。拖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结果了。”
“早该这样了。”蓝衣老人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搪瓷杯跟着响了一声,“天天谈来谈去,有什么好谈的?自己家的地方,还得问别人同不同意?”
他说得很有劲,仿佛那一天已经排进了日历,只差有人把日期告诉他。便利店老板正从里面搬矿泉水出来,经过桌边时听了一耳朵,笑着接话:“您老要是这么厉害,等真收回来的时候,得请您上电视讲讲。”
“我上什么电视?我就是看得明白。”老人嘴上摆手,脸上却有点得意。
旁边另一个老人倒是问了一句:“那要是真打起来呢?”
“打什么仗?我不是说了,不用打。”蓝衣老人立刻接上,连犹豫都没有,“咱们现在这么强,人家还敢怎么样?你以为人家傻啊。”
手机里的男人正好又开始讲历史机遇和民族复兴,背景音乐越来越响,老人听得认真,手指搭在桌沿上跟着节奏敲了两下。霜叶拧开瓶盖,站在便利店门口听了一阵。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些话,网上有,电视里有,家里亲戚聚在一起时也有人说。不同的人总能把同一件事讲出不同版本,但说到最后,语气往往都差不多,像是事情已经发生过一遍,只等现实追上他们的判断。
那句“一枪一弹都不用放”让霜叶多听了一会儿。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老人说得荒唐,而是这话听起来实在省事。视频里的战争总有一个清楚的开始和结束,镜头切到地图,箭头一画,几句话说完,事情就算讲明白了。偶尔有几秒爆炸画面,也会被剪进音乐的节奏里,配上解说,像是在替某个结论作证。至于箭头经过的地方有什么,视频通常不太愿意花时间交代。
霜叶自己也看过不少军事内容,知道一些装备型号,也记得某些坦克的防护数据。他玩游戏多,看到地图上的地形和进攻路线,大致能跟上讲解者的思路。有时候刷到明显说错参数的视频,他还会进评论区纠正,尤其是有人把两种根本不是一回事的装备混在一起讲,他看着就难受。不过,他很少认真想过地图上的箭头最后会落到什么地方。那地方可能有路,有房子,有人早上出门买菜,也可能有人刚洗好衣服,正准备把它们挂到院子里。屏幕不负责交代这些,观众也不一定想知道。
身后的老人已经把话题转到了年轻人身上。“现在的小孩就是没血性,整天抱着个手机,游戏玩得倒是厉害,国家大事,他们懂什么?”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说现在的年轻人吃得太好了,没吃过苦,不知道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样。霜叶没有回头,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恰好跳出一条“某某装备到底有多强”的推荐视频。他点进去看了几秒,发现讲解者把一个参数说错了,便皱着眉退出来,在搜索框里查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记错。
再往下滑,就是一条关于乌克兰的短视频。画面是条被炸过的街道,远处冒着烟,镜头晃得厉害,标题却把“美国援助”几个字放得特别大,配文问拿了那么多钱和武器,到底还能撑多久。评论区已经吵了好几千条,有人说活该,有人骂对方是傀儡,还有人把一切都扯回了中国,仿佛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敌人,所有事情就都有了解释。
其中一个人贴了张游戏截图,嘲讽视频里的装备连游戏里的数值都不如,下面很快笑成一团。再往下,有人开始骂援助乌克兰的国家,话越说越难听,最后连发言的人长什么样、家里住在哪儿都仿佛能被他们猜出来。有人说应该把所有援助都打掉,有人说最好让那些国家也尝尝战火,还有人发了个胜利的表情,配上一句“等着看好戏”。霜叶看了几眼,没觉得有什么值得争论的。每次这种视频底下都差不多,吵到最后,谁也不需要说服谁,只要自己的话下面有人点赞,就能接着说下去。
他把手机锁屏,沿着路口往商场走。新装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征兵宣传片,几个年轻人穿着军装从泥地里跑过,脸上全是汗,背景音乐鼓点很重,字幕写着“携笔从戎,热血报国”。镜头切得很快,队伍跑过障碍,年轻人摔倒又爬起来,最后在阳光下站成一排,连泥点子都显得格外有精神。大屏幕旁边的手机店也没闲着,促销员举着喇叭喊旧机换新机、最高补贴多少,两种声音挤在一起,谁也没能完全盖过谁。宣传片刚播到最后,促销员就喊了一句“错过今天再等一年”,听起来倒像是替那边收了尾。
霜叶抬头看了两眼,觉得宣传片拍得还行,至少装备拍得挺清楚,只是里面的人跑得有点太整齐,像是游戏里统一设定好的动作。他记下那辆车的样子,打算晚上回去查查型号,至于参军的事,他没怎么想过。他没有特别向往军营,也谈不上厌恶;那是个离日常生活很远的地方,跟屏幕里的战争一样,平时看得见,真要走进去却是另一回事。眼下他连漫展当天该穿哪双鞋都还没决定。
商场广场上摆着一排楼盘展台,几个销售员拿着话筒介绍户型和优惠,旁边的空铺位贴着招租广告,玻璃门上还留着上一家店的电话号码。一个穿西装的销售员站在台阶边,把宣传册递给路过的人,有人接了,有人绕开,一个小孩拿过来折成纸飞机,被他妈妈当场夺走。霜叶从他们身边经过,径直上了二楼,去杂货店找假发网。
店面不大,货架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发圈、发夹和头箍,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吃盒饭,听说霜叶要买假发网,便用筷子指了指最里面的架子。“黑的还是肤色的?”
“黑的吧。”
“自己戴?”老板咽下嘴里的饭,笑着补了一句,“随便问问,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弄这些。”
霜叶拿了两包,结账时又看见旁边摆着一排发胶。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商品详情页里说得很专业,买家评价却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用了以后稳得很,有人说一出汗就往下掉,还有人说根本没必要,纯属花冤枉钱。他看得头疼,决定等假发到了再研究。反正现在买了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从杂货店出来,他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拆开一包饼干,顺手重新点开订单。楼下中庭有人直播卖衣服,主播举着一件外套,反复强调面料、版型和最后几件库存,屏幕前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停下来看两眼,也有人连头都没抬。霜叶刚吃了两块饼干,物流状态终于变了,快递已经送到驿站。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看错,才点进详情页。快递员把包裹放在了小区外面的代收点,备注写着“请及时取件”。
霜叶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便利店门口时,蓝衣老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只不过手机已经换了一个视频。画面里一群人在广场上挥舞旗帜,解说的声音比刚才还大,他便指着屏幕对同伴说:“这就是民心。你看,大家都盼着这一天呢。”
同伴点点头,想了一会儿才问:“那真要是打起来,咱们这些老家伙也帮不上忙了。”
“打什么仗?我说了,不用打。”老人笑起来,仿佛对方问了一个根本没必要问的问题。
霜叶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时脚步没停。他想起视频里画得整整齐齐的箭头,又想起商场大屏幕上那些跑得整齐的年轻人,但这些念头没在脑子里停多久,便被驿站快关门这件事挤到了一边。等他赶到的时候,店里只剩一个工作人员在整理货架。霜叶报了手机尾号,对方从一堆纸箱里翻出一个扁长的包裹,递给他时还提醒了一句:“这个看着挺轻,别弄坏了,里面应该是衣服。”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霜叶把包裹夹在胳膊下面,腾出手开门,进屋后踢掉鞋,连灯都没来得及开,就坐到床沿上撕胶带。红色布料从包装袋里露出来,和商品图上的颜色有点差别,实物看起来更暗一些。他把外套拿出来展开,摸了摸袖口,又翻过领子检查做工。衣服不算特别精致,但也没有评论里说的那么差,至少这个价格买到这样的东西,他觉得可以接受。
霜叶把外套披在身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年轻人肩膀有点窄,衣服下摆也长了一点。他把拉链拉上,又拉开,转过半圈,低头看袖子上的细节。没有白色假发,少了最显眼的部分,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他对着镜子摆弄了一阵,最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行。”
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有人很快回了一句“有点那个意思了”,另一个人说“等假发到了再鉴定”。霜叶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觉得自己刚才的表情有点傻,便没再回话。他脱下外套,仔细叠好放到椅背上,打开电脑继续查假发的评价。窗外雨声渐渐大起来,楼下有人收衣服,有人在喊孩子回家,还有辆电动车从积水里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手机上的短视频又自动播放,激昂的音乐从扬声器里冒出来,霜叶伸手把声音关了。
他还得研究假发怎么戴、漫展那天坐哪趟车、早上几点出门。那些视频里的人最后会走到哪一步,他暂时没打算替他们操心。衣服已经到了,光是想到下个月穿着它出门,他就觉得这周总算有件事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