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是半夜来的。
不是先打电话,是直接拍门。我顶开鞋柜,门一开,他靠在门框上,眼睛里全是血丝,开口第一句是:“草,我收到通知了。”
“什么通知?抽卡歪了?”
“应征报到。明天上午九点,城东体育场。”
我“哦”了一声,又钻回被子里。他倒不客气,自己进来,把鞋一脱,在沙发上窝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那儿翻手机,又骂了一句。
“草,我体力还没清。”
我翻了个身:“你现在该清的,是脑子。”
他没接,把手机甩到茶几上,坐了一会儿。外头风大,烂尾楼那个塔吊又开始咣咣响,像有人拿铁链子在天上抽。这座城市白天装得挺像样,一到半夜就掉帧,声音全漏出来。
我们一夜没怎么睡。
其实也没聊什么正经的,就东一句西一句。他说他前脚辞了仓库的活儿,后脚应征点的人就上单位门口贴条,说二十八个适龄,就他一个来了。我说那不叫早,那叫“掉率感人”。他听了笑,笑着笑着不笑了,骂我:“霜叶,你他妈就一辈子没正形。”
我回他:“有正形的人都进去了。”
天刚亮,他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说吃早饭。
楼下那两家早餐摊照常出摊。一家卖油条,一家卖白粥。油条摊主把面往砧板上一摔,声脆得过分,像放鞭炮。方北站在摊前,点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端过来坐我旁边,吃得特别慢,像在吃断头饭。
我咬了口油条,还是那味,面特别老,吃完牙根疼。
方北忽然抬头问我:“你说,那边的人长啥样?”
“哪边?”
“跟咱们打的。”
“不知道。游戏里没见过。”
“你他妈别老扯游戏。”他烦了,“说正经的。”
我认真想了想:“两条胳膊两条腿,两个眼睛一张嘴。可能发型不一样。也可能跟咱们一样,也蹲在油条摊跟前。”
他听完,不说话了,低头把豆浆喝完。最后一口下去,他打了个嗝,特别响。旁边大妈拿眼睛白他,方北就笑:“嗝都不让打,以后当了兵怎么办?”
“说明你去了就挨削。”我说。
去体育场的路不远,但我们走了快一个小时。
不是路远,是人多。
平时这条街早上就两拨人——上班的和买菜的。现在多了一拨。
送兵的。
有当妈的抱着儿子不撒手,嚎得跟rap一样,一长串全是“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有对象俩抱在一起,女的哭够了又笑,笑完了又拿手机拍。还有个老太太,站在路边,谁也没送,就盯着人堆看,看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往里呸呸吐瓜子皮。
我走一路,看一路。方北背着双肩包,背挺得特别直。他平时走路都驼背,今天跟站军姿似的。
“你他妈别绷着。”我说。
“我没绷。”他嘴硬,“就是觉得得走正点。”
“走再正,也改变不了你是个氪了三千的非洲号。”
他“草”了一声,推了我一把,没真使劲,然后又自己拍平了衣角。
体育场外头全是人。几个社区干部在发传单,风一吹,红纸页满场飞。有一张糊到老太太脸上,老太太拿下来,眯眼看半天,说:“哦,打红雨了。”
我差点没绷住。
方北把传单接过来一张,折成豆腐块,塞进兜里。我说:“你当兵就为这么张纸?”
他说:“至少我要脸。”
“要脸还来排队。”我嘟囔一句,声音不大,他没听见。
集合点搭在体育场北门下面。几张桌子,两条横幅,一个穿作训服的人坐那儿登记,脸上没表情,跟游戏里发新手装备的NPC差不多。旁边墙角摆着两台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机器,蒙着蓝布,跟死了一样。
队伍不算长,但特别静。
静得发瘆。
像刚建号的新手村,谁都不敢先动,怕错过任务提示。
我站方北旁边,帮他拎包。他前头还有五六个人。
我闲得无聊,看边上的人。
有个大爷给孙子送行,手里拎着瓶二锅头,快排到跟前了还追着孩子说“来一口,壮胆”。那孩子脸都绿了,直说“爷爷别整了”。有个穿西装的,一看就是公司职员,站在队伍外头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最后把手机一摔,摔了又去捡,捡起来又打。还有个女生,站在铁栅栏外头,踮着脚往里看,看半天,冲里面挥手,脸上的表情像在等演唱会散场。
方北也看见那个女生了。
“你说她等的人,能出来吗?”
“不知道。”我看着队伍里那些后脑勺,“看情况吧。运气好的还全须全尾,运气不好就当纪念卡发了。”
方北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有点紧张。
“正常。”我说,“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怕服务器今晚突然开服,我进了游戏,看见你角色在基建里饿得状态全灰。”
方北笑了:“我他妈真服了你。”他笑着笑着,把头别到一边。
我以为他哭了,瞄一眼,没哭。就是鼻子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
到他的时候,登记那人抬头,问:“方北是吧?”
“是。”
“包自己拿。手机等会儿交上去。”
“手机要交?”
“统一保管。”
方北一愣,把手往裤兜里摸了一下,又把手机掏出来,没交,攥在手里。
他站了两秒。
然后回头看我,把手机递过来。
“给你。”
“什么?”
“号。帮我登一下。”
“你留着,进去说不定能偷偷用。”
“不让用。”他说,“而且大概率没信号了。”
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补一句:“霜叶,你记住,别的都能动,源石别动。”
“行。”
“干员基建别全拆。”
“行。”
“还有,我相册里有个二创图,别乱发。”
“谁稀罕你那图。”
他骂我一句,把手机按我手里。手机壳还热着,边角磨得发白,是那种用了几年的老机子。我接过来,先把它塞进自己兜里,然后帮他拎包。
他走进体育场北门,过了铁栅栏,就没再回头。
我站门外,看见他的背影被两个穿作训服的夹着往里走。里面在放歌。大合唱,调子特别昂扬,但歌词被风吹散,听不完整。就听见“青春”“祖国”“长城”轮着往外蹦,跟系统提示音一样。
我突然觉得,这地方像登录排队界面。
一堆玩家挤在门口,等一个叫“国家”的服务器放头一批进去。
我绕到体育场侧面的围栏边,往里看。里头人不少,乌泱泱的全是后脑勺,全往一个方向站着。方北站在最边上一列,脑袋还算显眼,就是后脑勺有点扁,跟当年在学校时候一样。
我心想,这**别回头。回头就破功,跟抽卡前出金一样,一犹豫就歪。
他真没回头。
歌放完,那些送人的开始往外走。我跟在人堆后面,往家走。路过那家打印店的时候,看见门口新贴了张纸:
“代写遗书,二十一份。加急三十。”
旁边还画着个箭头,指着柜台。
我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真牛逼。连这行都开始搞满减了。
然后我摸出方北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是一张游戏截图,两个小人站一起。我试了几次密码,突然想起他生日,开了。
通知栏最上面一条,是明日方舟的例行推送。
我点开。
服务器维护中。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天。
天阴得发灰,像云,又像雾,也像游戏里那片永远加载不出来的区域。
方北这**,手机算是有托付了。
问题是,服务器到底什么时候开。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