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下一条通知
霜叶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向了围墙另一边。
他原本只是靠着坦克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真的睡着了。醒来后,他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下午一点二十七分。母亲没有再发消息,网络倒是恢复了些,几条新闻通知挤在屏幕上方,其中一条写着沿海地区部分道路实施临时交通管制,另一条则是有关物资保障的报道,配图里几名工作人员正站在整齐排列的运输车辆旁边。
霜叶把通知划掉,没有点进去。
场地里比上午安静了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入口处仍然有人核对车辆编号,工程车在围墙附近来回移动,几辆运输卡车停在空地中央,车厢敞开着,士兵们把一箱箱物资搬下来,按照不同的标记分开放置。场地另一端有人在争论一份名单,声音隔着半个空地传过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见其中一个人反复说着“这辆车不在这里”。
大刘蹲在坦克旁边,正用一块布擦手上的油污。装填手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饼干,吃得很慢。
“醒了?”大刘抬头看了霜叶一眼,“你这一觉睡得挺踏实。”
“睡了多久?”
“我哪知道。反正你睡着以后,老周回来过一次,又出去了一次。现在应该在那边问情况。”
霜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靠着车体睡觉并不舒服,脖子有些僵,后背也被坦克的外壳硌得发疼。他走到一旁,拿起水壶喝了两口,才问:“有新任务?”
“没听说。”大刘把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手,“有人说下午要转移,有人说就在这里等。反正只要通知还没下来,什么话都能有人说得跟真的一样。”
装填手嚼完饼干,把包装袋折起来塞进口袋。
“刚才我去领水,听见有人说前面那条路又不让走了。”
“哪条路?”霜叶问。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拿着地图跟他们跑。”
大刘把布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这就是现在最麻烦的地方。你听见一条消息,连它说的是哪条路都不知道,转头就有人拿着另一条消息来跟你说前面已经通了。最后谁也不敢当真,还是等通知。”
他说得有些刻薄,但霜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上午他们刚离开仓库附近时,带队车辆还在要求各单位报告道路情况。到了这里,关于敌方装甲车辆的消息仍然没有统一说法。有人说敌方车辆已经撤到更远的区域,有人说附近仍有目标活动,也有人认为不同单位报告的可能根本不是同一辆车。
这些说法未必都是假的,只是没人能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霜叶把水壶放回原处,走到场地边缘,看见老周正和一名穿着旧作训服的士兵说话。那人背着一个帆布包,裤腿上沾着灰,手里拿着一张折了几道的纸。他说话时不时抬手指向场地外面,老周则低头看着纸上的内容,偶尔问一句。
过了一会儿,那人把纸重新折好,背起包离开了。
老周朝坦克这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一张新的通知单。
“下午有安排了。”他说。
大刘立即直起身。
“去哪儿?”
“先把车组情况重新登记一遍,然后跟随指定车辆转移到新的位置。具体任务到那边再说。”
大刘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还是不知道去哪儿。”
“知道要转移,不知道到了以后做什么。”老周把通知单递给他看了一眼,“至少这次有明确的集合时间和跟随车辆。”
霜叶接过通知单。纸上写着集合时间、车辆编号和临时编组信息,下面还有一行关于途中保持通信联络的要求。目的地只标注了一个临时集结区域的编号,没有写出具体地名。
“原来这里不是新的位置吗?”霜叶问。
“这里是临时集结点。”老周说,“现在要把几支队伍重新分开,去不同的地方。”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安排好?”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前面的情况一直在变。原来的安排可能已经不适用了,也可能有别的单位比我们更需要那条路。我们拿到的消息不全,负责调度的人也未必能一次把所有东西安排明白。”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替任何人辩解,也没有把事情说得多么复杂。
“我们能做的,就是先把自己的车组弄清楚,按通知走。路上有变化,再听新的安排。”
霜叶把通知单还给他,心里却仍然有些疑惑。
上午他们参与交战时,情况虽然混乱,至少眼前发生的事情有清楚的顺序。敌方坦克从仓库后面出现,向路口推进,遭到射击后退了回去。后来他们确认道路能够通行,车队才重新组织起来。
可到了这里,事情又变回了另一种样子。每个人似乎都在处理自己的问题,有人核对车辆,有人寻找人员,有人搬运物资,还有人拿着几份互相不完全一致的消息来回确认。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做,却没人能把全部情况说清楚。
下午两点,车组开始整理物品。
这次需要转移的东西并不多。霜叶把记录本、水壶和个人物品重新放好,检查固定带是否扣紧。大刘负责核对车内用品,装填手则把几件临时放在外面的东西收回来。老周拿着通知单再次确认车辆编号和编组信息,确认没有遗漏后,才让大家等候集合。
等待期间,一辆步兵战车停在他们附近。
车上下来几名士兵,其中一个正是霜叶之前在临时集结点认识的小许。小许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后走过来。
“你们也要走?”
“通知下来了,下午转移。”霜叶说,“你们呢?”
“还在等。”小许指了指自己的车,“上午说要跟另一支队伍走,后来名单又改了。现在让我们先待在这里,等他们重新安排。”
大刘在旁边听见,忍不住插话:“你们那边也这样?”
“哪边不是这样?”小许笑得有些无奈,“昨天我们还以为要往东边走,结果走到一半又停了。后来换了条路,才发现前面的单位已经先撤了。最后我们跟着另一支队伍到了这里,连原来负责联络的人都没找到。”
“那你们至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霜叶问。
小许摇头。
“现在只知道要跟谁走。到了地方以后干什么,还得看新的安排。”
两人一时没再说话。
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车辆编号,小许转头看了一眼,发现不是自己那辆车,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来。
“你们上午是不是在仓库那边打了一场?”他问。
“交火了。”霜叶说,“敌方有辆坦克从仓库后面出来,后来退回去了。我们没有确认它有没有受损。”
小许点点头,没有追问战果。
“我们路上听见了炮声,但不知道具体是哪边。有人说那边打得很激烈,也有人说只是短暂交火。现在听你这么说,至少知道了一点。”
“你们没有收到通报?”
“收到过几条,但说得很笼统。”小许看了看自己的步兵战车,“只说附近发现敌方装甲车辆,让各单位注意观察。后面有没有新的消息,我就不知道了。”
霜叶忽然想起早上那辆退到挡墙后的军用车辆。那辆车的驾驶员当时也不知道敌方坦克究竟会不会继续推进,只能先把车退到遮挡后面。后来他们重新通过路口,驾驶员已经坐回车里,准备跟随车队离开。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收到新的任务。
“你们这次要去哪里?”霜叶问。
“还没定。”小许说,“反正只要不让我再在路上停三个小时,去哪儿都行。”
大刘笑了一声。
“这个愿望不太现实。”
“我也知道。”小许说,“所以只是想想。”
有人再次喊他的名字,小许这回听清了,朝霜叶挥了下手,转身跑回自己的车辆旁边。步兵战车旁的几名士兵开始核对物品,其中一个人把一只水壶递给另一个人,后者接过去后才发现不是自己的,两人又交换了回来。
霜叶看着他们忙碌,直到老周叫他回车旁边。
“别站太远。等会儿通知下来就要走。”
他应了一声,重新回到坦克旁。
下午三点前后,临时集结点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原本停在场地中央的几辆运输车先后离开,工程人员把一批剩余物资搬到围墙边,登记处的人员也开始重新整理名单。几辆坦克按照新的编组停到一起,旁边的步兵战车和运输车辆则被安排到另一条队列里。
霜叶看见上午那名拿着文件袋的士兵又出现了。他站在一辆军用越野车旁边,手里多了一叠纸,正在逐一核对车辆编号。每核对完一辆,他就把纸翻到下一页,再向车旁的人确认乘员情况。
轮到霜叶所在的坦克时,老周主动走过去,把车组名单递了上去。
对方核对了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周逐项回答,随后重新确认了跟随车辆的编号。整个过程并不复杂,却花了十几分钟,因为中途有两辆车被临时调到了另一支队伍里,原先排好的顺序不得不重新调整。
大刘站在坦克旁边,低声抱怨。
“这么多人拿着表格,最后还得靠站在车边的人告诉他们车在哪儿。”
装填手说:“你要是愿意,下次你去做登记。”
“我又不是没事干。”
“那你就少说两句,给他们省点时间。”
大刘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闭了嘴。
下午三点二十分,车组终于收到出发通知。
这次的通知比上午清楚一些,明确写出了车队顺序、集合时间和途中联络要求。目的地依然只用了临时区域编号,但至少不再是完全没有方向。老周把通知读了一遍,又向带队车辆确认了几项信息,才让大家登车。
霜叶坐回炮长的位置,把记录本放好,检查了一遍固定带。
发动机启动后,坦克轻轻震动起来。车外的人员正在指挥其他车辆依次驶出场地,入口处的路障被移到一旁,车队开始缓慢向外移动。
坦克驶出围墙时,霜叶最后看了一眼临时集结点。
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一片忙乱的空地,车辆挤在一起,人员来回奔走,谁也说不清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现在场地已经空出了一部分,剩下的车辆正在重新编组,新的物资被搬进来,登记人员又开始核对另一批名单。
他们离开了,其他人还留在这里。
道路两旁的工业建筑逐渐向后退去。车队没有直接驶向沿海方向,而是沿着一条更靠近内陆的道路前进。前方偶尔有车辆停下等待,车队便跟着减速,等道路恢复通行后再继续移动。
霜叶看着外面不断变化的景象,想起上午那辆敌方坦克最后消失的地方。
他仍然不知道它后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它是否已经修复了受损部位,或者是否仍在仓库后方等待新的机会。有关它的消息没有再出现,至少在他们离开之前,没有人给出新的确认。
但霜叶已经不再试着从每一条传闻里找出完整答案。
他能确认的事情已经写进记录本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有明确的通知。至于通知之外的部分,只能等真正发生以后再说。
车队驶过一处路口时,前方车辆短暂停了下来。
无线电里传来带队人员的声音,要求各车保持间距,等待前方交通管制解除。老周应了一声,随后告诉车组暂时保持位置。
坦克停在路边,发动机仍然运转着。
霜叶靠回座椅,听着耳机里偶尔传来的通报。没有人提起上午那场交火,也没有人宣布他们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他们只是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