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后篇·第八章|我坐上车,手机里还有一条没回的消息
霜叶是这天早上走的。
他醒来没看天晴不晴,先摸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小徐两条,庞干事一条。他点开最后那条语音,庞干事声音还是那样,劈头盖脸:
“霜叶,你人到哪里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看。你今天再不来,西楼的人就按你脱管处理。你当过兵,知道什么叫命令。别让我们往上报,真报上去,不是补个材料能了的事。你爸妈不在,组织就是你家,你现在连组织都找不着,这像什么话?”
他听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删,也没回。
他就那么光着脚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床的赵小军父亲——不对,是赵小军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跟砖一样。墙根有个脸盆,里面泡着一条毛巾,水都发绿了。
他下床,收拾东西。
就一个背包。两件旧衣服,一个旧手机,一个充电线,一张蓝卡,一个透明文件袋,还有那套cos服。假发早就装回发网里。他抖了抖背包,一股灰味。他把那套衣服塞在最底下,拉链一拉,背上。
出门。
路过西楼,他停了一下。
庞干事那间办公室在三楼,窗子朝东。窗台上放着半瓶水和一盒烟。霜叶没上去,只在楼下站了十几秒。他知道,只要上去,那个表就填不完。他已经在表格里活了好几个月,那些格子像牢房,一格一格,专门用来装一个叫“霜叶”的退伍兵。
他不想再进去了。
他往前走。
走到单位门口的时候,他给林原打了个电话。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要走了。”
“去哪儿?”
“上海。”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那些材料,还没清。”
“我知道。”
“庞干事今早在办公室吼了一早晨。”
“我也知道。”
林原没再劝。他像在电话那头坐直了身子,声音低下来:“霜叶,你还回来吗。”
霜叶没说话。
林原又问:“你手机别关。我回头找你。”
“行。”霜叶说。
“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
他们约在街心那台自动售货机旁边。林原到的时候,霜叶正蹲在旁边看上面转的轮子。林原走近,先递他一瓶水。
“你吃什么没有。”
“没。”
“我请你吃碗面,当送行。”
“不了。我赶车。”
其实离发车还早。但霜叶不想吃面。也不想再坐回那家面馆,看林原想劝他又劝不动的脸。面吃完了,锅里的热气还是热的,那种“回来以后一切会好”的白气,他已经不想再吸第二口。
林原便不再劝。他看着霜叶,忽然说:“你现在连头发都像她了。”
“我就是她。”霜叶说。
林原张了张嘴,没接。他盯着霜叶,像要把这个人再认一遍。以前穿制服、带着本子坐他对面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冷。现在霜叶套着红外套,头发白得在太阳下反光,脸上没有行李也没有归处。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再把这人和那台哈立德、那些弹壳、那个说谢谢的俘虏连起来了。
“霜叶。”林原喊他名字。
“嗯。”
“别死在上海。”
霜叶笑了:“死了也能当素材。”
林原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啧”了一声,别开脸。
霜叶从售货机旁站起来,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他拍了拍林原的手臂,像送别时拍窗齐肩的兄弟。
“行了。你忙你的。哪天服务器真开了,我拍张图给你。”
“你会给我发吗。”
“看运气。”
他摆摆手,走了。
去火车站的路上,他经过一座桥。桥栏杆上绑着许多蓝白色的塑料旗子,写着“文明出行,平安回家”。风从河面上来,吹得旗子啪啪响,像一群鸟被栓死在栏杆上。
他买了票。靠窗。
上车以后,他旁边坐了个年轻女人,戴着耳机,开了外放,手机里放婚礼视频。前座是两个男人,一直在说今年行情不好,刚租的房子又退了。车厢里有红烧牛肉面的气,有婴儿哭,有卖瓜子的小车来回推。
霜叶把背包抱在腿上。他打开手机。
小徐那条消息还躺在最上面。
“霜叶,你回个话。我跟庞干事说你再考虑考虑,别让我难做。”
他没回。
他退出来,点开那条活动链接。
上海。
明日方舟线下发布活动。
“战后首次重启纪念。”
他看了两遍“重启”这个字。这词好。比“恢复”好。比“欢迎回家”更好。它显得像服务器真能刷新,人物真能复活,那些曾经压在枪口后面的人,也说不定都能在另一场活动里重新被放出来。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大片灰云从西边压过来,把城市一点一点抹平。霜叶看见窗户上自己的脸,白头发清清楚楚地印在夜色里,像一张提前做好的角色立绘。他动一下,玻璃上那个人也动一下。他盯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那个人比现在的自己更像霜叶。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林原。
“上车了吗。”
他打了三个字,想想,又加了一句。
“上了。别告诉庞干事。”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锁屏,脸转向车窗外。
火车开了。
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去,像这个城市最后松开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