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多,仓库附近的道路仍然没有完全恢复通行。
工程人员开着一辆小型工程车停在路口旁边,几名士兵沿着挡墙检查地面,偶尔有人蹲下来查看碎石下面露出的金属片。刚才交火时被迫后退的那辆军用车辆已经重新开了出来,停在道路边缘接受检查。车身上沾着一层灰,驾驶室的玻璃没有破,车头附近却多了几道新鲜的擦痕。
霜叶从观察位置看着外面,听见无线电里有人报告路面情况。消息传了几次,才终于确认路口暂时可以通行,但仓库东侧仍然不能靠近,前方车辆需要按照重新安排的顺序通过。
老周听完通知,没有马上让车组收拾东西。
“先等前面走完。别看见路空了就往前挤。”
大刘靠在一旁,活动着有些发僵的肩膀。
“刚才还让我们在这儿别动,现在又要走。前面那帮人是不是连自己在哪儿都没弄明白?”
“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老周问。
“不知道。”
“不知道就少猜。”
大刘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霜叶把目光转回仓库。刚才那辆敌方坦克出现的位置还留着一片灰白色的痕迹,仓库墙角有一处明显的破损,几块碎砖落在道路边上。他试着从现有的角度判断,仍然看不见建筑后面的情况。那辆坦克退到哪里去了,有没有继续移动,都没有新的消息。
无线电里倒是出现了几条关于敌方车辆的通报,但说法并不完全一致。
一支前方单位报告,仓库东侧的敌方装甲车辆已经停止向路口推进;另一支单位随后表示,附近仍有装甲目标活动,暂时不能确认它们是否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带队车辆要求各单位继续报告能够直接观察到的情况,不要把推测当成确认结果。
老周听完,把通话器放回原处。
“刚才那辆车,至少没再往路口走。”他说,“其他的,等消息。”
霜叶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军事视频时,常常能从一段很短的画面里知道交战结果。车辆开火,镜头晃动,烟尘散开,随后画面切到另一处,旁边的解说已经开始介绍下一阶段的行动。即使没有直接拍到命中,也总有人根据几帧画面判断车辆是否被击毁。
可这里没有人替他补上后面的画面。
一辆坦克退进建筑后方,就是退进建筑后方。它可能受了损伤,也可能只是改变了位置。眼下没有人能从他们所在的地方看见更多。
“霜叶。”
老周叫了他一声。
“把刚才的情况整理一下,等会儿有人来核对。”
霜叶拿出记录本,重新检查自己写下的内容。他把敌方坦克第一次出现的方向、向路口移动的过程、车体暴露的位置,以及交火后退出观察范围的情况逐项核对了一遍。写到己方射击结果时,他没有填上“命中”,只写了炮弹落在目标附近,随后目标停止前进并向仓库后方撤离。
他看了几秒,觉得这句话读起来不太像战果报告,倒像一份没有结尾的记录。
但他没有改。
十几分钟后,一辆军用越野车从后方驶来,在几辆坦克旁边停下。车上下来的军官先找带队人员核对情况,随后又拿着记录表走到老周这边。
“你们车组刚才参与了仓库东侧的交战?”
“是。”
“把你们观察到的情况说一下。尤其是目标最后出现的位置。”
老周没有替霜叶把所有内容说完,而是让他拿着记录本,把自己看到的部分重新讲了一遍。
霜叶起初说得有些快,讲到敌方坦克第二次出现时,又停下来确认了一下记录。他说清了目标从仓库东南角露出、向路口移动、受到射击后退回建筑后方的过程,也说明后来只听见了来自另一侧的炮声,没有再次看到完整车体。
军官低头看着表格,问道:“你们能确认目标受损吗?”
“不能。”霜叶说,“我们看到炮弹落在目标附近,之后它向后撤离。但烟尘挡住了车体,没法确认受损情况。”
“能确认是同一辆车吗?”
霜叶想了一下。
“第一次出现和第二次从建筑后方露出的目标,位置连续,应该是同一辆。但它后来从另一侧开火的时候,我们没看见完整车体,不能确认那次是不是同一辆。”
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在表格上做了标记。
“可以。把不能确认的地方留着,不要替我们补。”
他说完,又转向老周,询问车组是否有人员受伤、车辆是否出现异常。老周逐项回答,军官核对完记录便去了下一辆车。
霜叶看着他离开,忽然觉得刚才那段话比开火前的几句报告还难说。
开火时,他至少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现在他要把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情重新讲清楚,既不能漏掉自己确实看到的变化,也不能把中间那些被烟尘和建筑挡住的部分用猜测填满。
“说得还行。”老周说。
霜叶把记录本收起来。
“我刚才差点说它被打中了。”
“差点说,不算说了。”老周看了他一眼,“以后也是一样。你可以判断,但要知道判断和确认不是一回事。你觉得它受损了,可以说你怀疑它受损了。不能把怀疑直接报成结果。”
大刘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那要是每件事都等确认,等确认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该判断的时候就判断,该报告的时候就报告。”老周说,“但你得让别人知道哪些是你看见的,哪些是你估计的。否则后面的人拿着你的话做决定,出了问题,你连自己哪句话有问题都不知道。”
大刘想了想,没再反驳,只把水壶递给装填手,让他喝完了再还回来。
临近九点,车队终于开始重新组织。
前方的军用车辆先通过路口,工程车跟在后面,随后是几辆负责运输物资的卡车。原先停在道路边缘的车辆陆续启动,发动机声混在一起,路面上的灰尘又被卷了起来。带队车辆要求各车保持间距,不要在仓库东侧停留。
轮到霜叶所在的坦克时,老周再次确认了车内人员和物品。
“东西都收好。霜叶,观察路口。大刘,注意前车距离。”
“知道了。”
坦克缓慢驶出原来的位置。经过混凝土挡墙时,霜叶从观察位置看见那辆刚才后退的军用车辆已经被检查完毕,驾驶员坐回车里,正等着前面的卡车通过。
仓库墙角的破损从另一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了。几块砖掉在地上,旁边的金属框架歪了一截,墙面上留着新鲜的碎裂痕迹。霜叶没有看见敌方坦克,也没有看见有人从建筑后方出来。
坦克通过路口后,沿着一条较宽的道路继续前进。前方的车辆没有驶向仓库深处,而是绕过厂房,沿着另一条通道进入工业区外围。道路两边逐渐出现更多运输车辆,有些停在临时划出的空地上,有些则排成队等待调度。
霜叶以为他们会直接前往新的防御位置,但车队行驶了一段后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前方没有炮声,也没有人报告发现敌方车辆。停下来的原因很简单:前面的车辆还没有完成重新编组,原定跟随的几辆车被安排到了另一支队伍里,带队人员需要重新核对名单。
大刘听见通知后,忍不住嘀咕:“刚才在集结点核对一次,路口又核对一次,现在还要再核对。是不是只要我们不动,就能把名单核对到晚上?”
装填手说:“你要不下去帮他们算?”
“我下去算,他们就该给我发工资了。”
“先把自己的水壶看好吧,别连自己喝了几口都算不清。”
大刘骂了一句,伸手摸了摸水壶,发现盖子没拧紧,又低头重新拧好。
霜叶看着他们斗嘴,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种时候,车里的人似乎总能找到一些小事来争。水壶放在哪里,谁拿了谁的手套,刚才谁说话声音太大,都能被翻出来讲上几句。车外的人员仍然忙着核对车辆编号,偶尔有人拿着文件夹从一辆车走到另一辆车旁边,问清情况后再匆匆离开。
等待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老周期间下车和带队人员交谈了一次,回来后告诉他们,前方道路虽然恢复通行,但附近部队还在重新调整位置。仓库方向的敌方装甲车辆没有继续向路口推进,不过更远处的情况仍然不明确。他们接下来会跟随车队前往一处新的临时集结位置,具体任务要等到达后再通知。
“还要去集结点?”大刘问。
“是新的位置,不是刚才那个。”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们现在在这里,等会儿去那里。”
大刘盯着老周看了两秒,最后把头靠回车壁。
“你说话真能让人放心。”
老周懒得理他,开始检查车内的记录和物品。霜叶把水壶拿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剩下的水已经不多了。他把壶盖拧紧,放回原处,随后重新看向车外。
远处有一队步兵从道路另一边经过。他们背着装备,走得不快,队伍中间有人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几个人走到路边时停下来,让一辆运输车先通过,随后继续往前走。
霜叶看着他们,想起临时集结点里那个和他聊过几句的小许。那时小许说,他们的单位换了几次位置,连下一顿饭在哪儿吃都不知道。霜叶当时觉得这种说法有些夸张,现在才发现,至少在他们身边,事情确实经常是这样。
消息不是完全没有,只是每次传到他们手里时,都只够解决眼前的一小段路。
九点四十分,车队再次出发。
这一次没有经过仓库东侧,而是沿着工业区外围的道路向北绕行。途中经过几处临时停放车辆的空地,霜叶看见有人正在给一辆军用卡车更换轮胎,也看见几名士兵围着另一辆车检查发动机舱。远处有救护车驶过,但没有停在他们所在的道路上。
车队行驶了近二十分钟,进入一片被围墙隔开的空地。
这里原本似乎是工业园区的货物周转场,地面铺着水泥,边缘堆着一些空托盘和废弃包装箱。几辆工程车停在围墙附近,场地另一端则有不少军车正在重新排列。入口处架着临时路障,人员拿着名单逐辆核对车辆编号,场地里不断有人来回走动。
带队车辆通知各车按指定位置停车,暂时不要自行离开。
坦克停稳后,老周先让大家检查车内情况,随后拿起记录本下车。霜叶跟着他走到车旁,外面的空气比车内凉快一些,风里带着灰尘和柴油的味道。
不远处,一名军官正对着几名车组成员交代安排。有人听完后立即回到自己的车辆旁边,也有人留在原地追问下一步的集合时间。军官没有把所有问题都回答清楚,只让他们先按当前安排执行,后续通知会再发下来。
霜叶看着场地里忙碌的人群,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完成了一次真正的交战,也确实让敌方车辆暂时退出了路口附近的位置。可从交战结束到现在,他们做的事情仍然是等待、核对、转移,再等待下一条通知。
他并不觉得这说明刚才的行动没有意义。
至少那辆坦克没有继续向路口推进,友军车辆重新通过了道路。他们在交火中做了该做的事,结果也有能够确认的部分。
只是战斗结束以后,并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告诉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宣布他们完成了任务,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这次交战会怎样影响后面的安排。
老周把记录本交给登记人员,核对完车辆编号后,又带着霜叶回到坦克旁边。
“先把东西整理好。等通知。”
霜叶把水壶重新放回固定位置,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记录本。刚才写下的内容没有丢,几处字迹被车内的震动弄得有些潦草,他用笔重新描清楚,随后把本子收进袋子里。
大刘已经找到了一个能坐的地方,正和装填手讨论中午能不能领到热饭。两个人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只要把这个问题讨论明白,今天剩下的事情就会跟着变得简单。
霜叶坐在坦克旁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母亲发来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有没有吃饭。
他回了一句:“吃了,刚结束一段任务,现在在等安排。”
消息发出去后,他又看了一眼屏幕。网络信号时有时无,消息旁边的发送标记过了一会儿才变成正常状态。
他没有继续刷新闻,只把手机放回口袋。
场地另一端又有几辆车驶进来,登记人员开始重新核对名单。有人在喊车辆编号,有人抱着文件夹快步走过,远处的工程车正在把一堆散落的物资挪到围墙边。
霜叶听着这些声音,慢慢把背靠在坦克车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