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后篇·第七章|我在快餐店吃鸡,隔壁老兵在数下一顿吃什么
霜叶开始用“霜叶”这个身份活着以后,日子反而好过了。
也不是那种好过。就是没人再追着问他“你是哪个单位的”“你杀过几个人”“你有没有创伤”。他只要顶着这头灰白头发,穿着那身从快递袋里翻出来的红外套,往街上一站,所有人就都自动把他归成了“搞二次元的”。没人认得出他是谁。也没人想认。
他每天从安置点出来,先在楼下买两个馒头。老板娘不在了,换成一个中年男人,老拿眼睛扫他,像扫一个晚归的小孩。霜叶不看他。他没说话。他只是在接过馒头的时候,觉得这馒头还是那么硬。
然后他就上街。
最开始他只是闲逛。后来发现,站着也能赚钱。几家新开的手游店、奶茶店、桌游吧,喜欢找coser在门口站片。有人给他递烟,他不要。给水,他接着。给钱,他也拿着。老板让他站门口,他就站门口;让他看镜头,他就看镜头。有个女店员小声说他“不太会营业”,他听见了,也没什么感觉。他本来就不会营业。以前在部队,他也不会。他只是会站在那里,让别人觉得他还活着。
有天下午,他帮一家手机店拍完照。店长塞给他一张肯德基代金券,说能抵十块。他揣了。
到了晚上,他不想回安置点。那一屋子人,有打呼的,有说梦话的,还有一个总在半夜坐起来擦鞋。他不怕,但烦。他拐进街角那家肯德基。
门口立着一块灯牌,白底蓝字:“退役军人专享早餐”。字不大,但晚上看特别亮。他瞥了一眼。那牌子和“欢迎回家”一样,过了今天,明天就可能被谁撤掉。这城市对待他们这帮人,就像换季清仓,上一个活动没做完,下一个已经贴出来了。
他推门进去。
店里不空。人不多,但都有点“停留”的意思。有人占着座,面前只放一杯水。有人坐在儿童区,捧着手机,不知道刷什么。靠墙那张长桌边,坐着几个男人,年龄三十到五十不等,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外套,有两个还套着那种单位发的藏蓝色棉背心。桌上横着一盘大薯条,和一沓子折得皱巴巴的纸巾。
霜叶走到点餐台,要了一个鸡腿堡,一盒炸鸡,一杯可乐。代金券换掉十块,自己又补了十四。取餐的时候,托盘边角刮着手,他拢了拢,端到离那些人隔两桌的地方坐下来。
他拆鸡腿堡。面包皮有点蔫。咬下去,肉饼是柴的。他又拆纸盒,鸡腿油乎乎的,纸盒底积着一汪油。他吃得很慢,像只是想给手里找点事,不是真饿。
旁边那桌几个人,就在这时候开始算账了。
“今天这个饭,还是张哥垫的。”
“我还你。下周那批下来就还。”
“下来啥啊。窗口说先登记,登记完又要照片,照片要三张。我又没照。”
“照相馆拍一次八块。”
“八块,能买四个馒头。”
“四个馒头又不管饱。我上回光啃馒头,一天跑三趟厕所。”
他们越说越实。全是钱。全是下顿。全是怎么把今天这一顿对付过去,再把明天那顿从政策缝里挤出来。
一个人把最后几根薯条推给另一个:“你吃吧。我不饿。”
“你他妈今中午都没吃。”
“中午不饿。”
“你那是饿过了。”
两个人忽然没话。盘子里还剩下几根凉薯条,谁都没动。
墙上的电视开着,声音被盖掉一半。播的正是退役军人安置政策。画面切过去:红背景,黄字,一个干部把证书递给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老头接过去,腰弯了弯。旁边的字是“落实优抚政策,温暖退役之路”。
那边那几个人,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笑了:“落实个屁。我家对门那王八蛋,一样的兵,回来就分房子。我连过冬都费劲。”
“你那是当时没留好证据。”
“我啥证据,我命就是证据。”
几个男人声音不大,但越说越冲。像在给自己烧气,又不敢真烧起来。
霜叶坐在三米外,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插嘴。他只是一边咬鸡腿,一边想着,这地方的“惨”怎么也是按套餐分的。有人领汉堡,有人拿代金券,有人排不上号就买馒头。最好笑的是,电视里那个男声还说“国家不会忘记你们”。他差点笑出来。不会忘记。可不就是没忘吗,没忘才给你发照片、让你补三张、让你算那八块钱。忘得干干净净的话,反倒没这些破事了。
他嚼着嘴里的鸡腿,又看了一眼那桌。
其中一个胖子,忽然转过头来看他。
“喂,兄弟。”
霜叶抬头:“嗯?”
“你那个白头发,真的假的。”
“假的。”
“怪真的。”胖子“啧”一声,“现在这些人,头发都造假。”
“真头发不是染的?”霜叶说。
“我是说,现在的人越来越不像真的了。”
霜叶想了想,说:“那也挺好。”
“好个啥。我那媳妇就跑跟人跑了。她就喜欢那些整天装得特别像人的男的。最后发现比我们这种连装都不会的人还假。”
旁边人笑起来。笑得跟漏气一样。
霜叶没接。
他低头吃最后一块炸鸡。这炸鸡有点凉了,皮软了下来。他吃完,把可乐拿起来,喝一口。冰块已经快化干净,甜味淡了不少。
他听见那桌又开始算了。
“对不?我今天就花了三块。一碗面。”
“我五块。”
“草,你们都省。我光买烟就去了六块。”
“你还有钱买烟。”
“抽人家的。蹭的。”
他们又笑。这次笑得比刚才真,像在互相证明自己还没惨到底,至少还能笑出来。
霜叶把手机掏出来按亮。没有新消息。屏幕上是系统推荐,天气预报,还有一个没退掉的游戏更新条。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小徐的短信到了。
“霜叶,你明天上午九点回西楼补个材料。庞干事催了。别不当回事。”
霜叶看完,没回。
他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托盘上,继续坐着。两个挎着书包的学生从门口进来,议论一张明日方舟的新图。一个说“EEEw真得吧”,另一个说“我抽不到,准备吃土”。
霜叶侧耳听了一秒。
他把纸盒、铝箔、吸管拢成一堆,摊在手里,走到垃圾桶旁丢掉。垃圾盖弹回来,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他往外走。经过那桌老兵的时候,也没看他们。那几个人的视线跟着他,像在看一个没那么惨的人。
霜叶走到店门口。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白头发,黑外套,脸上是快餐店顶灯照出的那种又白又匀的光。他停了一下,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
门外风很大。他把帽子没戴。就这么顶着头发,走进外面那片花花绿绿的夜色里。
一个小孩被妈妈拉着经过,停下来指着他:“妈,那姐姐好帅!”
妈妈回头看一眼,笑了:“好帅。”
霜叶听见了,冲那小孩挥了挥手。
小孩乐得直蹦。
这是今天第一个没问他“你打过仗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