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叮铃铃——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也预示着今天的学校生活已经结束了。
班级里同学们熙熙攘攘的,有的在商讨等会儿去哪里玩,也有的在讨论着作业的相关内容,总之与这热闹截然不同,唯独角落里面王秋还在低头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他手里的笔没停,卷子上的题目写了一行又划掉一行。他不是在思考题目。
他在想,今天那窝小猫还剩下多少吃的。
昨天省下的早餐钱买了三根火腿肠,藏在桌洞里。天台角落那个破纸箱里,一只橘猫、一只黑白花、还有一条瘦得能数清肋骨的小狗,应该够撑到今天。
“王秋,你放学要跟我们去打球吗?”一位男生来到了王秋的座位前打断了他的思考。
王秋抬起头。是项落,全班唯一会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啊,那个……”王秋大概是没料到有人会找自己。老爸好像今天说了会晚点回家,老妈应该也还在外面——家里没人,正好可以去喂猫。至于打球……
“……”
还没等王秋想好,男生就被其他人拉走了:“不用叫人了,人我已经找齐了,项落,我们几个去打球就好了。”
项落回头看了王秋一眼,比了个口型,示意自己不好意思。
王秋没在意。他知道项落来找自己是出于好意,大家都不是很喜欢和他玩,也没想着他会答应去打球。项落就是这样的,对谁都热络,对谁都客气。像太阳,照到谁身上都是暖的——只是这种暖,跟他没什么关系。
值周老师进来催第三次的时候,王秋才收起卷子,慢吞吞地走出教室。
走廊空荡荡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天台,把火腿肠掰碎了撒进那个纸箱。橘猫先探出头,蹭了蹭他的指尖,温热的、软软的,像一小团活过来的光。
“吃吧。”王秋小声说,“吃完……就回去吧。”
他其实没地方可去。那个家,比纸箱还冷。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啦”一声。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味、霉味与廉价香水的浊气扑面而来,屋子静得吓人。
客厅里的窗帘常年拉着,只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沙发坐垫塌陷,散落着空啤酒罐、揉皱的烟盒,桌角堆着几张皱巴巴的彩票和散乱的纸牌。茶几底下积着厚厚的灰尘,地上有干涸的酒渍,踩上去发黏。
父亲又出去赌了,母亲也不在家。
卧室门半敞,里面凌乱不堪,几件衣物随意扔在床沿。整个房子没有一点烟火气,冰冷空旷,像个临时落脚的破旅馆,根本算不上家。明明是傍晚,屋里却昏暗压抑,听不到人声,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王秋站在玄关,没有开灯。他习惯性地朝阳台看了一眼——
阳台角落,那个他偷偷垒起来的纸箱,空了。
猫粮的袋子被撕开,撒了一地。纸箱被翻了个底朝天,像被人泄愤一样踩扁。
王秋的手抖了一下。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膝盖磕在阳台上,手伸进纸箱里摸。没有。什么都没有。纸箱底部的报纸上,还有昨天小猫踩出来的小爪印,温热的记忆还留在上面,但猫已经不见了。
他蹲在原地,很久没动。
门锁响了一声。父亲回来了。
那个男人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更浓的酒气,看见蹲在阳台上的儿子,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回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没有骂,没有问。像看一团空气。
王秋慢慢站起来,把撒在地上的猫粮一粒一粒捡回袋子里。捡到一半,门又开了。
母亲回来了。
她今天化了浓妆,劣质香水的味道几乎盖过了烟味。她一眼就看见了阳台上的纸箱和儿子手里的猫粮袋,皱起眉:“什么东西?你又捡那些野猫野狗回来了?”
“……没有。”王秋把袋子藏到身后。
“我看见了。”母亲走过去,一把抢过猫粮袋扔在地上,声音尖起来,“你知不知道养那些东西要花多少钱?你爸欠一屁股债,我挣的那点钱都不够填!你还敢往家里捡垃圾?”
“它们不是垃圾。”王秋说。
这是他第一次顶嘴。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又冷又利:“哟,翅膀硬了?行啊,你想养它们,行啊——你出去挣钱啊。”
“隔壁巷子那个场子,夜夜缺人。你妈我这张脸是老了,卖不上价了,可你不一样。你年轻,眉眼长得像我,皮肤也白……”
她上下打量着王秋,眼神认真得像在估一件货。
“你,去当鸭子,一个月能挣不少。够你养它们一辈子,也够你爸还债。怎么样?妈给你想好出路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王秋站在原地,看着母亲。
他没哭,也没说话。他只是突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原来在这个家里,他连“垃圾”都不如——垃圾至少还能被扔掉,而他是一笔可以谈价的资产。
他低头,把猫粮袋捡起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拉开了门。
“你去哪儿?”母亲在后面喊。
他没有回答。
王秋跑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只记得风很凉,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跑过的影子一盏一盏踩在脚下。他没有方向,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句话,想起父亲关上的门,想起空掉的纸箱。
路边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箱旁,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
王秋停下来,蹲下身,想摸摸它。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口袋里已经没有火腿肠了,也没有资格再带任何一个小生命回家了。
“对不起。”他对着猫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十字路口到了。
红灯。一辆大货车——大运重卡,车头高高地压过来,正等着变灯。王秋站在路边,看着信号灯发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马路对面冲了出来。
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追着一只被风吹跑的气球,咯咯笑着,完全没看见那辆正缓缓启动的大货车。她跑得太快、太急,整个人扑进了车头前的盲区里。
司机根本看不见她。车头已经动了。
王秋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冲了出去。
“让开——!”
他一把抱住小女孩,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路边推。小女孩被推出去两三米,摔在路肩上,气球脱手,她愣愣地坐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王秋听见了刺耳的刹车声。
大运司机在最后一刻猛打了方向盘,车头偏了——但车尾还是扫到了他。
世界在这一秒变得很慢。
他看见小女孩完好无损地坐在地上,眼睛睁得圆圆的,下一秒,眼泪涌出来,她哭喊着:“哥哥——”
他认得她。羊角辫,红色小书包。
是项落的妹妹。他在校门口见过项落接她放学,每次那个太阳一样的男生都会蹲下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笑着喊“妹妹坐稳了”。
还好。救下来了。
王秋躺在地上,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漫开,一点一点带走他的体温。周围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围过来。他听不太清了。
意识开始变得很远,很远。
走马灯原来是真的。
他看见自己五岁那年,抱着爸爸买回来的那只毛绒兔子,爱不释手。爸爸看见了,一把抢过去扔进垃圾桶:“男孩子玩这个?丢不丢人!”他哭了一晚上,再也没敢碰任何毛茸茸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十二岁那年,在垃圾堆里捡到第一只流浪猫。小猫瘦得皮包骨,蹭了蹭他的手,他蹲在巷子里哭了很久,把整个书包里的零食都掏给了它。
他看见同学围在一起,指着他蹲在角落喂猫的背影,压低声音说:“王秋又在欺负小动物了,他那种人,肯定是在虐猫。”没有人问过他一句。
他看见项落站在他座位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个男生弯弯的眼睛上:“王秋,你放学要跟我们去打球吗?”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有人主动递过来的光。
他看见母亲打量他的眼神,听见那句“你去当鸭子”。他看见父亲关上的门。
他还看见——橱窗里那条粉色的裙子。他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像做了亏心事。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从小就喜欢那些可爱的东西,喜欢软软的、毛茸茸的、粉粉的东西。可他是个男生,男生不可以喜欢这些,男生要坚强,要凶狠,要像父亲那样把心硬成一块石头。
可他不想。
他这一辈子,都在羡慕那些可以光明正大柔软的人。
如果可以……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王秋觉得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根飘走的气球。
“我想当一个女生。”
“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可爱的东西,可以被人温柔地对待,可以不用假装坚强……”
黑暗漫上来,吞掉最后一丝光。
车流声、哭声、警笛声,都远了。
很久很久以后——或者只是一瞬间。
王秋感到自己在下坠,失重的,轻飘飘的,像一片落进深水的羽毛。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拼合,像玻璃碎片的影子一点点聚拢,聚成一个模糊的、崭新的轮廓。
然后——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