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褪去,变成天花板。
还是那盏老旧的吊灯,灯罩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晃晃悠悠地垂在半空。头顶是熟悉的木板床的床板纹路,侧头是那面发黄的墙,墙角贴着一张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海报,边角卷起来,落着灰。
一切都没变。破旧的房间,熟悉的霉味,连窗缝里漏进来的风,都还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
——我回来了?
不对。
王秋猛地坐起来。不对,哪里都不对。
身体轻了。轻了很多。头发扫过脸颊,痒痒的,像有一片羽毛蹭在脸上。被子下面的身体,骨架小了一圈,手臂细了,连指尖都细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尖圆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那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因为常年搬东西、翻垃圾桶、蹲在墙角喂猫,指节粗大,手背上有烫伤的疤,指甲缝里总带着洗不掉的灰。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伸手摸自己的脸。皮肤很软,下颌的线条柔了,鼻梁矮了一点,睫毛很长,长到扫过指腹。头发垂在肩头,乌黑,柔顺,散在瘦削的肩胛骨上。
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轻又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软软的调子。
"……我?"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王秋,现在是"她"了。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那面蒙了一层灰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女孩。
约莫十六七岁,白净的脸,眉眼柔和,眼睛又黑又亮,像一汪蓄着光的清水。头发及肩,微微凌乱,穿着那件大了两号、洗得发白的男式旧T恤——那是他的衣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细瘦的锁骨。
女孩也在看她。微微歪头,镜中的女孩也歪头。眨眼,她也眨眼。
王秋秋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起手,慢慢贴上镜面,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一寸一寸描过镜中人的眉眼、鼻梁、嘴唇。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砸下来,落在T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成了。"
"我真的,变成女生了。"
她想起那个愿望——我想当一个女生,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可爱的东西,可以被人温柔地对待,可以不用假装坚强。
原来许愿是有用的。
只是要拿命来换。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又哭又笑,肩膀抖得厉害。
"老天爷,"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还真是……又给力,又不公平。"
给力——她真的变成了女生,圆了她这辈子唯一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不公平——为什么非要等到她死了,才肯给她。
门外传来钥匙声,然后是母亲尖利的声音:"这门怎么没锁!家里进贼了?"
门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看见房间里蹲着的女孩,愣了一下。父亲跟在后面,探进半个身子,皱起眉。
"你谁啊?"母亲的声音又尖又快,"你怎么在我家?"
王秋秋张了张嘴。
她想说:妈,是我。
可是她看着母亲警惕的、带着审视的眼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要怎么证明自己?说"我是你儿子王秋"?可她现在这副样子,连她自己都要认半天。
"我……"她站起来,声音又轻又细,"我、我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母亲冷笑,"没地方去你去大街上啊!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父亲没说话,目光扫过她,忽然落在她的T恤上,眯了眯眼:"这衣服……是那孩子的。"
那孩子。王秋秋的喉头一哽。他连"儿子"都不叫,只说"那孩子"。
母亲也认出了那件旧T恤,狐疑地盯着她:"你偷我们家衣服?你哪来的钥匙?"
"我没有偷……"王秋秋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呵。"母亲嗤笑一声,转头看向父亲,"报警吧。"
"别!"王秋秋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别报警!我……我真的没地方去。您就当我,是只捡回来的猫吧。"
这句话出口,母亲愣了一下。
——捡回来的猫。
她记得,王秋那孩子以前蹲在阳台,说过同样的话:"妈,就当我多养了一只猫,它吃不了多少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想不起来。她也不愿想。
母亲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意味深长:"行啊。想留下,可以。"
她上下打量着王秋秋,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的脸滑到肩,像在估一件货。
"我们家不养闲人。你这张脸,还算能看。留着——以后有用。"
王秋秋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双眼睛,也是这样打量过另一个人。
而现在,被打量的人,换成了她自己。
(项落视角)
医院走廊。
项落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被他捏得咔咔响。
病房里,妹妹睡着了。医生说没有大碍,只是受了惊吓,胳膊擦破一层皮,养几天就好。
父母劫后余生,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真是菩萨保佑……那大运司机也是好心,最后一秒打了方向盘,不然咱闺女就……"
"不是司机。"项落忽然开口。
父母愣住了:"什么?"
"有人推开了妹妹。"项落说,声音很轻,却笃定,"我看见了。路口有个男生冲出来,把妹妹推开了。是他救了她。"
"男生?"母亲皱眉,"哪儿有男生?监控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就是她自己摔了一跤,运气好,没滚到车轮底下。"
"不是!"项落急得声音都变了,"我亲眼看见的!他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就在路口,他叫王秋!我们班的王秋!"
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担忧:"项落,你是不是这两天太累了?你们班,哪有叫王秋的?"
项落僵住了。
他掏出手机,翻班级群——没有。翻通讯录——没有。他给班长打电话,班长在那边想了半天:"王秋?没有这个人啊。"
他又跑回学校。
值周老师摇摇头。任课老师摇摇头。班主任翻开学生名单,指给他看:"你看,咱们班四十一个人,都在上面了。没有王秋。"
他把整个年级的名单翻了三遍。
没有。
走廊尽头,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天台门口。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到那个角落——
破纸箱还在。纸箱里还有没吃完的猫粮残渣,报纸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爪印。
他蹲下来,手指拨开报纸,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字,铅笔写的,力透纸背:
"谢谢你们不嫌弃我。"
没有署名。
项落把纸条攥在手心,心口一阵发慌。
全世界都在说,王秋不存在。
可他分明记得,那个男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写卷子,谁都不理。他还记得自己站在他座位前,阳光落在那个男生低垂的睫毛上,他说:"王秋,你放学要跟我们去打球吗?"
他记得他抬头时,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只有他记得。
为什么……只有他记得?
(王秋秋视角)
几天之后,王秋秋在母亲的安排下又来到了学校,站在路口,看着对面那扇熟悉的校门,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早上出门前,把头发扎成了马尾,用一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皮筋。校服是母亲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套旧的,大了一号,袖口挽了两圈,裤腿也长,走路时裤脚拖在地上。
母亲昨晚说的话还在耳边:"去上学。上了学,好好念,将来这张脸才值钱。"
她没有选择。她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没有任何能证明"王秋秋"存在过的东西——除了母亲勉强给她编的一个假名,和一句"远房亲戚的孩子,借住"。
她低下头,一步一步往校门口走。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头,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有些乱,像是站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过每一个进校门的学生,像在找什么人。
是项落。
王秋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他——那个唯一会主动跟她说话的人,那个站在她座位前,说"王秋,你放学要跟我们去打球吗"的人。
她想打招呼,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现在是谁呢?她凭什么认识他?
她垂下眼,加快脚步,想从他身边走过去。
"——同学。"
项落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些哑。
王秋秋的脚步顿住。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攥紧书包带,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回头,声音又轻又细:"没有。你认错人了。"
她快步走进校门,不敢回头。
身后那道目光,像一束追光,灼得她后背发烫。
上课铃响。
班主任走进教室,拍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王秋秋低着头走上讲台。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她看见座位缝隙里那些好奇的、打量的目光,攥紧了衣角。
"大家好,"她的声音又轻又细,"我叫王秋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秋"这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一潭静水。
后排,项落"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的目光唰地看过去。
他盯着讲台上那个紧张地绞着手指的女孩,心跳快得发疼。
王秋秋……王秋。
秋。
他想起天台上那个空掉的纸箱,想起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想起那个被全世界忘记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的男生。
那个人,叫王秋。
而她,叫王秋秋。
"——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一个字。
讲台上的女孩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