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一响,王秋秋抱着书包,跟着人流往体育馆走。
篮球社的招新点比她想的热闹得多。
体育馆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片。男生占了绝大多数——有的真抱着球、跃跃欲试,有的球衣穿得笔挺、眼睛却在女生身上瞟,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故意拍得球"砰砰"响,等着看有没有人回头。
王秋秋缩了缩肩膀,往人少的角落站。
"哎?"
一个身影挡到她面前。
来人比她高一头,染着一撮黄毛,校服敞开着,嘴里嚼着口香糖,笑起来有点痞:"新面孔啊。哪个班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王秋秋愣了一下,以为是社团学长来登记,老老实实回答:"我、我今天刚转来的,二班的。"
"二班的?"男生挑了挑眉,上下打量她,"长得挺好看啊。叫什么?加个微信?"
王秋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就要加微信了?
她正慌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那男生搭在她肩膀边的胳膊拨开了。
项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他没看那黄毛,只盯着王秋秋,声音很平:"航磊,别在这儿挡着新生。"
那黄毛——航磊——笑意一收,扫了项落一眼,又扫了王秋秋一眼。
"行。"他把口香糖"噗"地吐掉,"项落,你护得挺紧。"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王秋秋咧了咧嘴,"没事,我之后再来找你。"
他大摇大摆地走了。
王秋秋还没回过神:"……他、他谁啊?"
"航磊。"项落皱着眉,"隔壁班的,别理他。学校里出了名的校霸,见着好看的女生就上去缠。上一个被他缠上的女生,被逼得转了学。"
王秋秋的后背"唰"地凉了一下。
她刚才还当人家是好心跟她打招呼。
人到齐了,社团老师拍了拍手:"行了!先自我介绍下——以前打过球的,举个手!"
稀稀拉拉举起七八只手。
王秋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没举。
她不记得自己打过球。昨天填表那是鬼使神差,项落说"期待一起打",大概也是客套话吧?她连体育课跑圈都喘,哪会打什么篮球。
项落举了手。
七八只手里,女生就她一个没举——哦不,女生本来就没几个举手的。
"行。"老师点点头,"分两组打个对抗,互相熟络熟络。男生先上,女生后上,顺便我也看看苗子。"
男生那边很快分好了队。
项落一队,航磊一队。
王秋秋坐在场边台阶上,抱着膝盖看。
航磊果然是强的。他球拿在手里像粘住了一样,一个变向就过掉防守,上篮干脆利落。他那几个队友也是早就一起打的,跑位默契,比分很快就拉开了。
项落那队输得不算难看。
项落自己倒是真能打——一个急停跳投,球空心入网,场边立刻有女生小声"哇"了一下。他擦汗的时候,神情还是那样稳稳的,不张扬。
王秋秋看着,心里偷偷感叹。
学习好,运动也好,人又随和,长得也清爽……项落这种人,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正发着呆,老师一挥手:"女生!女生过来,随便分两队,打两节!"
王秋秋因为坐得靠前,被一把点了名:"那个短头发的,你,上场!"
"啊?我?"
"就你就你,上来活动活动!"
她被半推半弄地推上场。对面站着两个一看就练过的高个女生——那是校队的学姐。她们这边,全是跟她一样第一次摸球的新手。
王秋秋心里发虚。
中圈跳球。
她这边的新手队友"哎哟"一声,胡乱把球拍出去——球不偏不倚,直直落到了王秋秋怀里。
对面两个校队学姐立刻压上来,伸手就掏球。
王秋秋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她的身体先动了。
她一个压低重心的变向,肩膀一晃,从两个人中间的缝里穿了过去。第二个学姐伸手拦,她手腕一翻,球从背后换到另一只手,人已经滑了过去。第三个补防的人刚贴上来,她一个急停,假动作一晃,那人扑空,她纵身一跳——
球"唰"地穿过篮网。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一瞬。
王秋秋自己抱着落地的姿势,僵在罚球线附近。
……刚才,是谁打的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细瘦、白皙、写了十几年作业的手。可刚才那一下变向、那一下背后运球、那个起跳——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虚,"我不是说我不会吗?"
场边,一个扎马尾的高个女生眼睛都亮了,走过来:"同学!你刚才那招变向——你真的是第一次打?"
王秋秋愣愣地摇头。
"不可能。"学姐笑了,"你留下来,散会后我跟你聊聊。"
场边。
项落抱着胳膊站着,刚才那个球,他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那个变向,那个背后换手,那个急停跳投——
太熟了。
他见过。
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操场角落,那个被全班当成不良的、独来独往的少年,就是这样一个人,把篮球玩得像长在手上。
那个人,姓王。
项落的目光落在场上那个抱着球、一脸茫然的短头发女孩身上,眉头慢慢拧紧。
——怎么会。
怎么她会和王秋,一模一样。
后面两节,女生队还是输了。可王秋秋那个球,被场边好几个人记住了。散场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女生凑过来"学姐好厉害""你以前真的没打过?"地叫着。
社团老师把几个打得好的留下:项落、航磊,还有王秋秋。
"你们三个,校队缺人。"老师直截了当,"愿不愿意进?"
航磊挑了挑眉:"行啊。"
项落也点头:"可以。"
王秋秋站在那儿,脑子里还嗡嗡的。进什么校队?她连自己刚才怎么进的球都不知道。
"我……我回去想想。"她小声说。
老师也没逼她,让她回去考虑。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项落跟在她旁边,一路走,一路张了好几次嘴。
他想问她——你那个球是怎么打的?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在梦里念王秋的名字?
可他每次抬头,看见她皱着眉、魂不守舍、盯着自己的手发呆的样子,话就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什么也没问。
两个人就那样沉默着,走到岔路口,分开了。
王秋秋一路都在想同一件事。
她为什么会打球?
她明明,从来没碰过篮球。
推开家门,那点亮又"啪"地灭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脸色很不好看。看见她进门,第一句就是:"几点了?去哪儿野到现在?"
"社团……"王秋秋小声说,"篮球社,第一次活动。"
"什么社团不社团的。"母亲脸一沉,"从明天起,别去了。"
王秋秋猛地抬头:"啊?"
"我说别去了。"母亲站起来,"周末跟我去会所,那边都安排好了。你那些有的没的社团、同学、打球——都给我停了。"
王秋秋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她应该害怕,应该像前几天那样心往下沉。可奇怪的是,她这满脑子——
还是刚才那个球。
那个她身体自己投出去的、空心入网的球。
她糊里糊涂地"哦"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沿坐下来,又一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