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秋是被自己的眼泪弄醒的。
她睁开眼,摸了摸眼角,一片湿。
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嘴一张一合,声音却像被水隔开了,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坐起来,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像没睡够。昨晚那个梦——那个穿旧校服的男生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把握这次机会。
她叹了口气,爬起来刷牙。镜子里的女孩眼圈有点红,脸色也白。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没扯出一点笑。
到了学校,她整个人都是飘的。
第一节课老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用指节按着,一上午就这么混过去了。
中午放学铃一响,她连饭都不想吃,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项落其实是想过来的。
他端着饭盒,站起来,又坐下——他想问她,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脸色怎么比前天还差。可他刚起身,前桌那个女生已经凑过去了:"秋秋?你怎么了?不舒服啊?"
王秋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没事,就是有点困,趴会儿就好。"
"那你睡会儿,我们吃饭去啦。"
脚步声哗啦啦远了。项落端着饭盒,在原地站了两秒,最终还是转身跟着一起去了食堂。
教室里空了。
王秋秋这一觉睡得不踏实。
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学校的天台,夕阳橘红色。项落站在边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她拼命想听清,可那些话就是飘在风里,一个字都落不到她耳朵里。
项落的边上,还站着另一个人。
是那个穿旧校服的男生——王秋。他也在张嘴,也在说,也听不见。
两个人,一张一合,像两部坏掉的收音机。
她急得想喊,想扑过去——
现实里,项落吃完饭回来了。
他推开教室门,看见她还趴在桌上,睡得不熟,眉头微微皱着。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刚想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他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她埋在胳膊里的脸,嘴唇轻轻动着,在说梦话。
声音很小,含混不清。
可那两个字,他听清了。
"……王秋……"
项落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僵在原地,端着饭盒的手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王秋。
这个名字,他这几天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那个在路口消失的、全世界都不记得的、救了他妹妹的王秋。
现在,从这个睡在他面前、来学校第二天就知道天台有猫的女孩嘴里,梦话一样飘了出来。
他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王秋秋是被一道目光盯醒的。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袖子的印子,视线还糊着:"……项落?怎么了?"
项落站在她桌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在极力忍着什么。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刚才……在说什么?"
"啊?"王秋秋眨了眨眼,头还晕着,"我没说什么啊……"
"我是问——"项落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你认识王秋吗?"
"王秋?"王秋秋愣了一下,太阳穴又是一阵钝痛,她皱起眉,"……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项落看着她。
她皱着眉,一脸茫然,不像是装的。
他心里那团火,又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是他想多了?她只是头疼,没听清?还是……她在装?
他换了个话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头疼。"王秋秋揉着太阳穴,"从早上就疼。"
项落没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手背轻轻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动作很快,快到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王秋秋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背是凉的,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其实她没发烧,可被他这么一碰,她自己倒像被点着了一样,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没……没发烧。"项落收回手,也有点不自然,别开视线。
两个人就那么僵在那儿。
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桌面,谁都不说话。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电风扇转的声音。
过了好半天,王秋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说:
"那你呢?……昨天之后,心情好点了吗?"
项落愣了一下。
"……啊?哦。"他支支吾吾,"我、我没事。"
他不是没事。
他这几天,整个人都被一个名字牵着走——王秋。他在找他,翻遍了整个学校,问遍了所有人,可谁都不知道这个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放不下,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他。
这种执念从哪来,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像心里面有一块地方,早就空了,一直在等谁回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抱了一摞表进来。
"同学们,社团纳新开始了!"她把表往讲台上一拍,"想参加什么社团,自己填,放学前交上来。"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各个社团的人也派了代表来游说——篮球社的高个、绘画社的眼镜、音乐社抱着吉他的男生。
王秋秋趴在桌上,看着那张表,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她的笔,自己就在"篮球社"那一栏,画了个勾。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篮球社?我……为什么要报篮球社?
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细瘦的、女生的胳膊。她明明连体育课都跑不动。可她就是鬼使神差地,勾了那个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很深的地方,替她做了决定。
表收上去了。前排女生江敏凑过来一看她的志愿,"嗷"了一声:"秋秋你报篮球社?!你?!"
"啊……嗯。"
"看不出来啊!你这么瘦——"
一阵小小的惊讶炸开。项落坐在她前面,听见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偷偷在操场角落见过一个人打球。那个总是独来独往、被全班当成不良的少年,投篮准得像装了尺子,一个人打全场都不喘。
那个人,也姓王。
"……我也报篮球社。"项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秋秋,很期待——以后一起打球。"
王秋秋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起来的东西,心口又开始那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感觉。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居然有点高兴。
不知道是因为项落那句"期待",还是因为梦里那个声音——"把握这次机会"。她甚至有点期待明天去篮球社,期待看看自己这具身体,到底能做到什么。
可推开家门,那点亮,"啪"地灭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难得在家,正在涂指甲油。看见她回来,眼皮都没抬:"回来了?周末的事,别忘了吧?"
王秋秋的心一沉:"……没忘。"
"别忘了就好。"母亲吹了吹指甲,"那天我跟人家说好了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餐桌。
餐桌上放着一个饭盒,里面是吃了一半的菜,油汪着,筷子横在边上。
"那桌的客人剩下的,我给你带回来了。"母亲说,"吃了,别浪费。"
王秋秋站在餐桌前,看着那半盒别人吃剩的菜,站了很久。
夜里,她躺在自己的旧木板床上,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
窗外有月亮。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很多事。
想周末。想那个母亲嘴里"缺人"的地方。想明天的篮球社。想项落说"期待一起打球"时眼睛里的光。
想那个穿旧校服的男生,说"把握这次机会"。
机会……到底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兔子身上。
想着想着,困意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她抱着那只旧兔子,在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夜里,安安静静地,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