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团驻地的门厅不大,一张长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褪色的地图和几面盾牌。角落有个石砌的壁炉,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响。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洋葱的味道,蕾恩的胃又紧了一下。
艾莉西亚把她领到长桌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那个位置背对着窗户,面朝大门。蕾恩以之前看到的警匪片的情节勉强能想起这种位置叫“控制位”,能看清所有出入口。但是她不确定艾莉西亚是习惯性动作还是刻意的。
“托马斯。”艾莉西亚朝后厨方向抬了抬下巴,“吃的搞快点,还有别忘了衣服。”
“马上来,团长。”托马斯的声音从一扇窄门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艾莉西亚在她对面坐下,把剑解下来以后,靠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晃,金发被映成暖橘色,碧蓝的眼睛在阴影里也仍旧直盯着蕾恩。
蕾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于是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细,很白,指尖呈粉紫色,指甲盖圆圆的。
“你多大了?”艾莉西亚问。
“不知道。”
“不知道?”
“我记事比较晚。”蕾恩说。这也不算撒谎,她确实“记事”比较晚,穿越过来满打满算不到半天。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的耳朵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擦过。然后她换了个问法:“龙族的事,你知道多少?”
“基本不知道。”蕾恩实话实说。系统给她灌的那些世界常识里,关于龙族的部分只有“龙族极为稀有,大陆上几乎无人见过活体”“龙族拥有独立的语言体系和力量体系”“历史上关于龙族的记载多来源于古代遗迹和少量目击报告”。没别的了。
艾莉西亚点了下头,好像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诺顿镇往北走三百里就是灰烬山脉,古代文献里偶尔提到那边有龙族活动的痕迹。但王国派过三支勘探队,什么都没找到。连个爪子印都没。”
“你去过?”
“没有。”她说得很干脆,“我负责边境防务,荒山野岭不在我职权范围内。”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托马斯从窄门后面出来,左手端着一个木盘,右手提着一只铁壶,胳膊上还搭着一叠叠好的衣物。他把木盘放在桌上——一整只烤鸡,表皮焦黄,油光发亮,旁边堆着切好的黑面包,一碟腌菜,一小碗冒着热气的肉汤。铁壶里倒出来的是温水,带着柠檬的味道。然后他把那叠衣服放在蕾恩旁边的长凳上。
“粗布的,镇上现在只有这个。”托马斯说,“凑合穿肯定没问题。”
衣服叠得很整齐,深灰色,短上衣和长裤,还有一双布袜。蕾恩伸手摸了一下,麻料,粗是粗了点,但确实很干净,还能闻出来皂角水的味道。
艾莉西亚拿起刀,切了一条鸡腿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动作很自然,没抬头。
“吃吧。”
蕾恩拿起叉子。她的手在抖。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在抖。她叉住鸡腿咬了一口。皮脆,肉嫩,咸度刚好,油脂从嘴角溢出来。她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然后停不下来了。黑面包撕开蘸肉汤,腌菜夹在面包里,鸡腿吃完开始切鸡胸。她吃得很快,没什么形象可言,腮帮子鼓着,嘴角沾着油。
艾莉西亚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手边放着一杯水,偶尔喝一口。她没吃。她切了另一条鸡腿放在蕾恩盘子里,然后继续看她吃。
蕾恩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她嘴里塞着面包,抬头看艾莉西亚。
“你不吃?”
“不饿。”
“你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艾莉西亚挑了下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拿起叉子,从盘子里叉了一块鸡胸肉,慢慢吃起来。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壁炉的火噼啪响,外面传来巡逻兵换岗的脚步声和几句低语。蕾恩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面包蘸完了肉汤,靠在椅背上。这具身体看着小巧,实际上塞了大半只鸡加三块面包也就是堪堪把饥饿感给消去。
过了一会儿,托马斯又端上来两杯热茶,蕾恩捧着杯子暖手,艾莉西亚终于开了口。
“你睡觉的地方在二楼左边第二间。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夜里别往外面跑,诺顿镇的治安还不错,但边境偶尔有流窜的匪徒。”
“嗯。”
“明天早上我去找镇长谈防务的事,你可以跟着,也可以留在驻地。想走的话——”她停了一下,语气没什么变化,“不拦你。”
蕾恩抬眼看着她。她的表情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蕾恩注意到她说“不拦你”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微微曲了一下,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选项上打了个勾。
“我没什么地方好去。”蕾恩说。
“那不妨就先待在这里。”艾莉西亚站起来,把剑重新挂回腰间,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和盘子叠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经过蕾恩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托马斯放在凳子上的衣服,你拿去换上。浴室在一楼走廊尽头,热水自己打。”
她走了。靴跟敲在石板地上,笃,笃,笃,越来越远。
蕾恩坐在壁炉前面没动。茶的热气蒸在脸上,暖融融的。他转头看了一眼长凳上那叠深灰色的麻布衣服。托马斯想得挺周到,连布袜都配了。
她把衣服抱起来,去了走廊尽头的浴室。说是浴室,其实就是个石砌的小隔间,地上有个排水口,墙角堆着几块皂角。
蕾恩打了一桶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银紫色的头发沾了水之后颜色变深了,贴在脸侧凉飕飕的。洗到尾巴根的位置时,还能摸到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是平的,跟正常人的尾椎骨没什么两样,完全看不出尾巴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洗完换上那套麻布衣服。上衣稍微宽了一点,裤子长了。她把裤脚卷了两圈,腰带系紧。布袜套上之后,脚底暖和多了。
那件白色连衣裙则是被她稍微洗了洗,拧干,搭在窗台上晾着。不管怎么说那是穿越过来时候身上唯一的东西,扔了感觉怪怪的。
然后她才来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木柜,一扇朝东的窗户。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毯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蕾恩坐到床边,床板随着她的动作,吱呀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