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的备战期,临江一高像一台被骤然推至极限功率的高速齿轮,轰鸣运转。
作为曾经被判下死刑的常规班与文科班,在这十四天里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来自尸山血海的淬炼。
退役上尉陈山将正规野战部队的新兵操练法,毫无保留砸在这群高一三班的十六岁少年头上。
每天早晨到校,迎接他们的就是负重二十公斤的越野拉练、反关节擒拿格斗、高压水枪冲击下的抗压训练,以及将脑浆榨干的凶兽弱点速记……
短短半个月,整个班级几乎被剥下一层皮,哀嚎声、呕吐声和绝望的抽泣在训练场上屡见不鮮,不少觉醒D级、E级能力的学生每天都在退学的边缘摇摇欲坠。
唯独林州,成了这片地狱图景里最突兀的异类。
对于旁人而言是生不如死的折磨,对林州来说,却是他最舒适放松的时光。
前世三十七年,在互联网公司经历过无数次暗无天日的高强度加班,那种常年不见天日、大脑神经时刻紧绷、随时等待线上突发故障报警的慢性凌迟,远比这种纯粹肉体上的酸痛折磨的多。
现在的他,拥有十六岁年轻旺盛的新陈代謝,更有着高维神力在灵魂深处潜移默化。
只要呼吸吐纳,利用黑雾的高维力量流窜全身,肉体的疲惫眨眼间迅速消弭。
这是训练第一天当晚,林州好奇尝试出的新用法。
每天跑完拉练,可能同窗们正像死狗一样瘫在泥地里,林州却能在下一刻悠哉去水房冲个澡,再去食堂添两碗大米饭慢慢享用。
这份怪异的从容,自然没有逃过陈山的眼睛,但他只是冷眼旁观,从未在明面上多说过一句。
直到集训前夕,军方与校方联合下发的《荒野实战考核细则》,才让林州那颗始终游离物外的思绪,彻底拉回到精密的战术推演之中。
考核的规则冷酷而透明:
每一名开始集训的学员,强制佩戴军方研发的生命探测手环,这枚手环不仅实时监控佩戴者的心率、体温与血压,更内置微型高频摄像模组。
当学员遭遇战斗、心率飙升的瞬间,手环会自动激活,抓取关键战斗画面切片,回传至军方指挥部的数据终端,以此作为核定击杀积分的铁证。
不仅如此,天空还会布满高空巡航的军用无人机,以多角度热成像与光学变焦镜头,杜绝任何作弊与私斗,维持整场考核基础的公平与秩序。
“全方位的电子监控……啧。”
坐在书桌前的林州,指尖轻轻叩击下巴。
这套严密的监控体系,对于普通学生是保命符,但对他而言,却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他绝不可能在高清镜头和无人机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幻化出那柄无视防御的黑曜石长剑,或者随手掏出两把大口径黑雾手枪。
任何带有湮灭特征的高维现象,一旦被上传到军方指挥部的数据中枢,等待他的不是第一名的奖励,而是被最国家列为疑似X级灾厄衍生体,当场封锁隔离。
既然不能凭空捏造出一柄完整的神兵,那就……只造半个。
林州闭上双眸,心念微动。
一缕微不可察的纤细黑气自掌心钻出,在他精确的微操下,这缕湮灭黑雾被极限拉长、压缩,最终化作一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百倍、肉眼无法捕捉的虚无锋线。
“给武器物理附魔。”
林州嘴角泛起一抹冷静的弧度。
只要将这层极薄的湮灭黑线,无缝贴合在常规武器的开刃边缘,在高速挥击与镜头抓拍下,外界能看到的只是一柄被使用者以极高力道挥动,表现为异常锋利的凡铁。
切口处的湮灭侵蚀会被高速运动的光影掩盖,谁也无法断定那究竟是武器自身的锋芒,还是某种未知的权能。
至于黑雾那吞噬光线与感知的本职特性……那就更简单了。
官方评级不是判定他是D级【黑雾操控】吗?
在遭遇强敌或需要动用杀招时,直接将黑雾以最大浓度喷涌而出,化作伸手不见五指的封闭浓烟,在连军用热成像和高空无人机都不一定能穿透的漆黑领域里,凶兽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大卸八块的……
他一个普普通通、抱头鼠窜的D级辅助高中生,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推演完毕,林州收敛心神,将桌上的压缩饼干、净水片与止血绷带逐一整齐放进背包。
笃、笃!
轻微而略显犹豫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林州转过头,“门没锁。”
老旧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林业堂侧着身子走了进来。
身上还穿着那件散发着淡淡机油味的深蓝色工装,额角的白发有些凌乱,粗大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帶著局促与试探。
“小州……还在收拾呢?”
“差不多了,就带点基础物资。”
林州拉过一旁的木椅让父亲先坐,“爸,这么晚了还没睡?明早厂里不是还要早班?”
“不碍事……特批调了休。”
林业堂在床沿坐下,身子有些佝偻,看着儿子年轻挺拔的背影,嘴唇蠕动几下,心底反复掂量该如何开口。
作为底层的机械工人,他不太了解觉醒阶位,但他比谁都清楚荒野的凶险。
那些在厂房流水线上被送修的重型装甲车,车身上纵横交错的恐怖抓痕和干涸发黑的陈年血迹,无一不在昭示城墙之外是怎样的修罗场。
沉默半晌,林业堂深吸一口气,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挪到身前。
那是一柄被粗糙油纸层层包裹的沉重物件。
伴随粗麻绳被解开,油纸滑落,深沉冷硬的灰黑色金属光泽,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显现。
那是一柄长约一米二的单手厚背长刀。
没有任何现代合金武器常见的流线型减重凹槽,更没有花哨的符文导能回路,就是用一整块极其厚重的高碳工具钢,在千锤百炼的高温锻打下被硬生生砸成刀形。
粗犷、笨拙、沉重,通体散发工业流水线最原始的冷酷蛮力。
而在刀柄的位置,用一条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污的纯白棉布,一层又一层,严丝合縫、紧绷至极的缠绕好几圈。
“市面上那些给觉醒者用的轻量化战刀……太贵了,动辄要七八万一把,爸……买不起。”
林业堂低下头,双手有些发抖,抚摸着冰凉的刀背,嗓音沙哑粗糙,带着低落与自责。
“这是爸托了车间老师傅,用厂里废弃的高强度重载轴承钢打出来的。”
“没有掺什么稀有金属,就是……够硬。”
男人抬起头,眼神里混杂愧疚、担忧,以及拼尽全力的卑微爱意。
“爸知道你心气高,想去拼一把,但荒野不比城里,拿着它,哪怕砍不断畜生的甲壳,至少……刀够结实,不会轻易断掉,能帮你挡一下致命撕咬。”
“刀柄我缠了三层细密棉布,吸汗,不脱手。”
林业堂站起身,将这柄粗笨沉重的钢铁长刀,小心翼翼递向林州。
“要是……要是实在争不过别人,咱不争了,保住命,赶紧回来,爸在城门口接你回家。”
林州看着递到面前的武器。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滴答声。
他伸出双手,稳稳接过这柄大刀。
入手的一瞬间,扎实、冰冷、毫无虚浮的下坠感自掌心传来。
对于寻常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这柄没有经过减重处理的纯钢长刀至少重达三十余斤,挥舞几下便会脱力。
但林州的手臂没有一丝一毫颤抖。
握住被干净棉布紧密包裹的刀柄,粗糙的布料纹理摩擦着掌纹,带来一种近乎灼热的踏实感。
减重处理什么的,林州手指一滑就能解决,真正关心的是刀本身。
没有精密的导能芯片?很好。
没有轻量化的稀有合金?更好。
这块纯粹、致密、不曾经过任何超凡能量雕琢的工业重钢,其最粗糙原始的结构,恰恰是承载高维湮灭黑线的绝佳载体。
它不会因为能量共鸣而产生异常的波动,更不会在高清镜头下暴露出任何阵法回路的破绽。
在所有人眼中,这只是一块穷苦工人为儿子拼凑出的笨重废铁。
但在林州手中,它将成为披着凡铁外衣的弑神之刃。
“爸。”
林州抬起头,迎着父亲担忧惶恐的目光。
他没有多余的矫情,只是反手握刀,将刀身利落归入帆布刀袋,随后朝父亲露出一个无比笃定而温暖的笑容。
“这把刀,特别顺手。”
“如果不介意,我回头找个材料给它佩个刀鞘,用布做的刀袋容易坏。”
“您和妈在家把汤炖好,等我回来。”
窗外,夜风掠过破旧的筒子楼,在狭窄的巷道里呜咽作响。
昏黄的灯光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州抚摸帆布包下的刀柄,眼底深处的微光,在无声的死寂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