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通识课枯燥的令人发昏。
老教师用干瘪平板的声调,机械翻动投影幕布,反复强调异能分类与常见低阶凶兽的弱点。
台下大多数学生根本听不进去,整间教室死气沉沉,偶尔有人在课桌底下偷偷掏出手机,疯狂检索着【D级觉醒者的就业出路】或【野外集训如何苟全性命】,屏幕微弱的光映在他们惨白焦虑的脸上。
唯独林州坐在窗边,坐姿轻松随意,神色平静。
他没有走神,而是认真将课本上所有被标注的异兽,与牠们身上的部位进行拆解,整理出一套重新归档。
拥有三十七年系统架构师的逻辑底子,看这些教科书就像是在阅读一份全新的底层开发文档。
加上前世除了上班就是玩电玩,那些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协助着林州的思考,手指翻动模拟从哪个地方靠近、什么时候下手、下手后如何拉开身位等等行为。
这种理性与感性一同碰撞的推演,让漫长枯燥的下午过得飞快。
叮铃铃——
清脆刺耳的放学铃声,撕破教室的压抑。
学生们如蒙大赦,垂头丧气地收拾书包,或是三五成群、神色匆匆往外走,商量放学后去哪家药剂店碰碰运气。
林州合上教材,顺手塞进书包拉上拉链,随着稀疏的人流不紧不慢走出教室。
他没有注意到,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倚靠在灰白色的水泥墙边。
陈山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草,双手环抱在胸前,宛如一尊潜伏在阴影中的钢铁雕塑。
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目微微眯起,穿过喧闹涌动的人群,极其精准锁在林州的背影上。
作为一名在边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退役陆军上尉,陈山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数倍。
早在下午踏入教室的第一眼,他就盯上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
太反常了。
陈山带过太多批新兵与觉醒失败的劣等生,十六岁的半大孩子,面对从天而降的阶级淘汰,要么自卑畏缩、目光躲闪;要么色厉内荏、强撑着可怜的自尊,即便有少数心性坚韧之辈,眼底也难免翻涌着不甘与愤恨的火苗。
但这个叫林州的少年,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
那不是麻木受挫后的死灰,而是一种近乎俯瞰众生的漠然。
更让陈山心头泛起一丝疑窦的,是自己在讲台上抛出荒野实战集训以及那份堪称逆天的聚神阵榜首奖励,全班都在倒吸冷气、心惊胆战。
唯独林州,他的神情没有震惊,没有恐惧,甚至连常人的贪婪都显得克制。
那一瞬间,林州给陈山的感觉,不是一个突然撞见泼天富贵的穷小子,更像是一个走进高档餐厅的VIP熟客,翻开菜单时看到某道自己正好需要的招牌菜,由衷流露出的一种神态——
「本该如此」
“真有意思……”
陈山牙齿轻轻摩挲着烟嘴,嘴角那道狰狞的蜈蚣疤痕随着肌肉的牵动微微扭曲。
“到底是真被吓傻了……还是兜里揣着什么连老子都看不透的底牌?”
粗糙大手在迷彩服裤兜里摸了摸,陈山收回视线,眼底闪过属于老猎手在发现隐秘猎物时才会浮现的浓厚兴味。
……
……
离开临江一高,林州挤上摇摇晃晃的旧式磁轨列车。
穿过高楼林立、布满全息投影与能量防护罩的核心商业区,列车一路向西,停靠在临江城边缘的老旧城区。
这里的街道狭窄拥挤,空气弥漫老旧排污管道与各家各户抽油烟机排放出的油烟杂味。
街边斑驳的居民楼外墙上,爬满枯黄的爬山虎,与市中心那些流光溢彩的摩天大厦相比,这里简陋得就像是被时代遗忘的残骸。
但林州走在这条破旧的青石板路上,步调不由自主慢下来,紧绷一整天的心神,悄然松弛许多。
爬上四楼,站在一扇掉漆严重的绿色防盗门前,林州从口袋里摸出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一
门轴发出轻微的酸涩声,一股浓郁诱人的饭菜香味,伴随着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小州回来了?”
厨房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围着碎花围裙、两鬓微显白霜的妇人探出头来。她手里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青椒炒肉丝,看见站在玄关的林州,眼角立刻笑出几道温和的鱼尾纹。
“快洗手换衣服,还有最后一个排骨汤,马上就能开饭了!”
“好,妈。”
林州应了一声,随手带上防盗门。
玄关旁矮小的木质鞋凳上,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双手有些吃力解开脚上笨重的钢头绝缘劳保鞋。
那是林州的父亲,林业堂,城郊重工机械修理厂的一名普通三级技工。
由于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他的后背早早有些驼了,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黑色机油。
听到开门声,林业堂解鞋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林州。
男人的眼神很复杂,带着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担忧。
今天是全市高一统一觉醒的日子。
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整座城市都知道觉醒的结果意味着什么。
如果自家儿子觉醒了S级或A级,市政厅和军方的特派车队恐怕早就把老小区的楼梯口堵得水泄不通,敲锣打鼓送来奖学金与慰问品了。
而一整天过去,家里安静得连一通官方电话都没有。
答案不言自明。
“爸。”
林州弯腰换上拖鞋,顺手把脚边干净的拖鞋推到父亲脚下。
“哎……回来了啊。”
林业堂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看着儿子年轻单薄的身影,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最终化作一声有些笨拙的咳嗽。
“今天……厂里赶工,回得晚了点。在学校累了吧?你妈今天特地托熟人,从菜市场切了半斤肋条骨,说是给你补身子的。”
餐桌很快被摆满。
四菜一汤,对于这个拮据的工薪家庭来说,丰盛得有些反常。
盛在最中央大海碗里的排骨汤泛着奶白色的光泽,几块带着淡粉色肉质的排骨炖得酥烂,散发着微弱的温润气血波动。
林业堂拿起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排骨,放进林州的碗里。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头顶那盏昏黄吊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母亲杨玉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看着林州平静的脸庞,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轻轻握住儿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柔声安慰道,“小州啊,妈听居委会的张婶说了……其实,觉醒什么等级,真的不打紧。”
“咱们家世世代代都是普通人,平安健康比什么都强,那些在前线打打杀杀的,天天在电视上看着风光,可私底下哪天不是提着脑袋过日子?”
“D级……挺好的,以后在城里做个民用维护,或者去考个市政文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爸妈就心满意足了。”
林业堂连连点头,端起廉价的散装白酒抿了一小口,嗓音有些低沉沙啞,“你妈说得对,爸厂里的老王,儿子当年觉醒个B级火系,心气高,非要去荒野猎荒队,结果第二年连全尸都没运回来……”
“小州,别有包袱,饭一口一口吃,只要你想学门手艺,爸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供你到底。”
听着父母近乎卑微的宽慰,林州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散发着微弱热气的排骨,胸口深处被什么东西撞击一下。
前世三十七年,他在冰冷的大城市里孤军奋战,直到倒在雪夜的街头,脑海放不下的,也有远方那对同样为自己操劳一生的白发父母。
神明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他不仅拥有健全年轻的躯体,更拥有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绝不容他人轻视践踏的底牌。
他绝不会再让眼前的这两个人,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未来,去低声下气地求人、去透支本就风烛残年的身体。
“爸,妈。”
林州抬起头,脸上扬起一抹极其灿烂、毫无半点阴霾的笑容。
他大口咬下那块酥烂的排骨,咀嚼咽下,眼神明亮如星火,“放心吧,我没这么脆弱。”
“而且……你们的儿子,可没你们想的那么容易认命。”
窗外暮色四合,破旧筒子楼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在昏暗的夜色中织出一张温暖的网。
林州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扒着白米饭。
两周后的荒野。
东部三号隔离区。
第一名,初级聚神阵。
窝囊三十七年,重生后的他再没做点让黑猫神明感兴趣的作为,不用黑猫亲自来收回馈赠,他自己也会先在神明之前给自己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