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九点整。
伴随一阵浑厚悠长的汽笛长鸣,通体披挂重型复合装甲的军用磁轨列车,如同一头自远古蛮荒归来的钢铁巨兽,缓缓切入临江城主基地的中央地下站台。
车厢气动阀门开启的嗤嗤声连成一片,狂暴的冷气与机油味尚未散尽,扑面而来的,便是整座现代化城市喧嚣沸腾的巨大声浪。
“回来了!列车进站了!”
“快快快!各机位往前压,长焦镜头对准一号特教车厢!”
高耸开阔的中央站台上方,巨大的全息横幅在半空中流光溢彩——【热烈欢迎临江一高高一新生荒野实战集训凯旋】。
红地毯自站台边缘一路铺设至出站口,数以百计身穿正装的市政厅督导、各大高校的招生代表、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以及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学生家长,将整个出站大厅围堵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如同白昼里的雷电,在站台上疯狂闪烁,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不绝于耳。
几乎是在列车站稳的同一时刻,军方与市政厅联合下发的一条全域推送,通过联邦官方网络同步推送到所有市民的终端界面:
【通告:本届高一新生荒野实战集训已顺利结束,全体参训学员已安全返抵主基地。】
【依照联邦实战演练常规审核流程,全域战术监控切片与最终击杀积分正在进行底层数据终审与防伪核验,完整榜单及表彰名单将于明日上午十点整,在联邦教育内网及市政公示大厅统一揭晓。】
一条再标准不过的官方公文。
每年的联合大考皆是如此,由于需要多方交叉复核数据,次日放榜是雷打不动的铁律。
在外界不知情的人群看来,这只是一次平稳顺畅的常规交接。
然而,媒体与家长们的热情早已按捺不住。
哪怕官方榜单要明天才正式公布,但在场所有人都笃定一件事情——本届集训的桂冠,绝无可能旁落他人,必然在那两位觉醒了S级的绝世天骄之中诞生。
一号特教车厢的闸门滑开。
率先走下悬梯的,正是白修。
这位白家的大少爷换上一套崭新的修身常服,身姿修长挺拔,一头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虽然眼底深处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神髓疲惫,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沉稳气度,比五天前出发时多了一种洗尽铅华的冷冽与内敛。
“白修同学!请问这次荒野集训感觉如何?听说南郊战区刷新了高难度的群居兽巢,你是否已经打破了临江一高的历史首日记录?!”
“白少爷!外界传闻您在入夜前便斩获了破千的绝高积分,对于明天的榜首揭晓,您有几成把握?!”
数十根黑色的麦克风如密林般瞬间怼到了白修面前,七八台悬浮摄像机近乎贴脸环绕,记者们神情狂热,急迫地想要从这位豪门贵公子口中挖出足以引爆头条的狂傲宣言。
若是换作五天前,面对这种众星捧月的簇拥,白修即便维持着贵族风度,言辞间也难免会带上一两分属于S级天骄的自傲与锋芒。
但此刻,面对漫天的闪光灯与狂热的追问,白修只是停下脚步。
他神色极为平静,英俊的面庞上不见丝毫倨傲,甚至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浮躁都找不到。
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白修迎着镜头,语调沉稳而克制地开口。
“荒野的残酷,远超我们在象牙塔里的想象。”
“在这五天里,我见识到许多以往未曾见过的凶险,也深刻体会到自身的渺小与不足。”
记者们愣住,显然没想到这位素来高傲的世家大少爷会给出如此自谦的开场白。
白修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望向空旷的列车尾部,眼底掠过一抹极深、极复杂的敬畏,随后收回视线,坦然面对镜头。
“我已经竭尽全力,没有辜负这几年的苦修。对于我个人最终拿到的成绩,我很满意,也问心无愧。”
“至于明天的榜首……”
白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却格外释然的微弧,语气平静如水。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明天的榜单,诸位自然会看到真正的答案。”
说罢,他微微颔首示意,在两名白家护卫的护送下,步伐沉稳地穿过人流,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这番近乎滴水不漏、深沉内敛的回答,让在场的资深媒体记者们面面相觑,心头暗暗吃惊——经历一场荒野历练,这位白家大少爷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这份心性修养更是脱胎换骨,俨然已有当代大世家掌舵人的非凡气度。
还没等记者们从白修带来的意外中回过神来,人群后方再次掀起一阵巨大的哗然。
“是简小禾!那个觉醒【圣光】的平民女孩出来了!”
二号车厢门前,简小禾抱着那面巨大而厚重的防爆合金盾牌,有些局促地站在悬梯旁。
她身上的制式作训服洗得有些发白,扎着简单的单马尾,脸颊上还有一道结痂的浅浅血痕。面对瞬间蜂拥而至的镜头与话筒,女孩吓得下意识往盾牌后面缩了缩,双手死死攥着背包带子,白皙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简小禾同学!作为平民出身的S级觉醒者,你在这次考核中是否成功证明了自己?!”
“有人说你一人成军守住了南部裂谷,请问明天的总榜你有信心跻身前三吗?!”
面对连珠炮般的逼问,简小禾结结巴巴,声音细软得像蚊子哼。
“大、大家都很厉害……我只是运气好,能安全活着回来,就已经很满足了……”
就在女孩被堵得不知所措时,出站口的警戒线外,一对穿着洗得褪色的旧布衣裳、神色局促不安的中年夫妇,正垫着脚拼命向里张望。
那是她的父母,双手粗糙布满老茧,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担忧。
看到父母的那一刻,简小禾原本惶恐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眼眶悄然泛红。
她甚至顾不上记者们递过来的话筒,有些笨拙地抱紧沉重的盾牌,连连鞠躬道歉。
“对不起,借过一下……我爸爸妈妈在等我回家吃饭,对不起……”
女孩红着脸,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抱着大盾从记者的包围圈缝隙中一溜烟钻了出去,直奔警戒线外那对朴实的身影扑去。
而在喧嚣的人潮边缘,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原本应该处在风暴最核心的少年,以一种近乎透明的姿态,悄然脱离大部队。
林州反手扶了扶肩头那柄缠满白棉布的沉重长刀,宽大的作训服兜帽微微拉低,遮住小半张清秀的面孔,那个拉链几乎被撑爆的黑色战术大背包稳稳扣在背上。
数十枚一阶顶峰的霸主级源晶在主仓内静静沉睡,散发着沉甸甸的安心感。
他没有走被红地毯和媒体包围的贵宾通道,而是随着散乱的常规班人流,低调刷过普通闸机,踏出中央车站的大门。
九月的临江城,秋风微凉。
车站广场外围的马路牙子边,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穿着深蓝色重工修理厂工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冷风里不停地搓着满是黑机油的双手。
男人头发有些凌乱,脚下踩着笨重的绝缘劳保鞋,身旁停着一辆掉漆严重的旧式电瓶车。
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老旧的不锈钢保温桶,脖子伸得老长,浑浊的目光在每一个涌出大门的年轻面孔上焦急扫视,生怕眨一下眼就会错过。
那是林业堂。
从凌晨五点开始,这个平日里连请假都舍不得的底层三级技工,就硬生生在车站门前冻了整整四个小时。
林州停下脚步,看着风中那个苍老单薄的身影,前世今生加起来半个世纪的沉重阅历,在这一刻化作心口处一阵温热的酸楚。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秋气,嘴角扬起一抹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迈开大步迎了上去。
“爸!”
听到这声呼唤,林业堂浑身猛地一颤,猛然转过头来。
当看清林州完好无損、甚至连胳膊腿都没缺半截地站在面前时,男人那张布满风霜与皱纹的脸上,先是一愣,紧接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小州……哎!回来了!真回来了!”
林业堂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颤抖的大手在林州肩膀上使劲捏了捏,随后又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儿子腰后那柄缠着白棉布的笨重大刀。
刀面没有断裂,白布虽有些脏旧,但完完整整。
“没伤着吧?肚子里疼不疼?骨头断没断?”
男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語无伦次地上下摸索着林州的衣角,“爸在厂里听工友说了,这次荒野大乱子,连军方都提前叫停了……爸真怕你逞强……真怕你……”
“爸,我好得很。”
林州笑着握住父亲那双粗糙冰凉的大手,力道沉稳有力,“一根汗毛都没少,您给的刀特别结实,护了我一路。”
“哎……好!没断就好!人好比什么都强!”
林业堂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如释重负地咧开嘴,连忙把怀里捂得滚烫的保温桶递过去。
“你妈今早四点起来熬的山药排骨汤,放了足足两根党参,一直拿棉被裹着,还热乎!快,趁热喝两口垫垫肚子,咱们回家!”
林州接过沉甸甸的保温桶,揭开盖子,浓郁诱人的肉香伴随着滚烫的白气腾空而起。
大口喝下一口滚烫的鲜汤,暖流瞬间自食道滑入胃部,熨帖着四肢百骸。
坐上父亲那辆吱呀作响的旧电瓶车后座,林州单手揽着父亲有些佝偻的后背,另一手扶着大刀,迎着正午温和的阳光穿过喧闹的街市。
市中心高耸的巨幅全息光幕上,还在不间断循环播放着白修接受采访的沉稳英姿,以及明日上午十点正式揭晓榜单的官方倒计时。
整座城市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见证豪门天骄的登顶神话。
后座上的少年咽下口中温热的排骨肉,惬意地眯起双眸,感受着背包深处源晶散发的微弱灵韵,无声笑了笑。
二十四小时啊。
距离临江城乃至整个联邦战区的天塌地陷……
只剩最后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