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锁定——厄-10037。”
一个如机械般冷静的女声从扩音器里流淌出来,被旷野的烈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陈渡蹲在第二道封锁线的设备箱旁,指尖抵着监测光屏。今天是他拿到镇厄司实习证的第一天。十二个月训练营,模拟考核全优,教官写下的评语是心理素质过硬。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向大地。城南广平街,街巷空荡死寂,沿街店铺门户紧锁。镇厄司东区指挥部就设立在此地。
“黑潮扩散半径四百米,污染等级三,仍在攀升。”
六台“镇厄‑叁型”自行炮架整齐排布在封锁线上,炮口对准街道尽头那团缓缓膨胀的黑色雾团。炮车侧壁烙着镇厄司徽记:一柄垂直向下的长剑,刺穿一只合拢的眼睛。
“攻击队就位。重火力组就位。观测组就位。”
黑潮仿佛拥有呼吸。边缘如同活物的薄膜,一收一缩。薄雾袅袅升腾,透过黑雾望去,世间万物都在微微扭曲变形。黑雾正中心裹着一道瘦小的人形,肩胛骨高高凸起,双臂垂落,头颅微微后仰。黑色雾气与粘稠的黑液,正从他躯体的每一寸缝隙向外渗涌。
“攻击开始。”
六道炽白弹道同时轰向黑雾核心。爆炸声重叠在一起,沿街商铺所有玻璃尽数震碎。
观测术士紧盯光屏。“命中确认。目标能量读数——”
六发炮弹没有撕碎任何怪物。黑潮扩张的速度,反倒变快了。
“无效。”观测术士的声音干涩,“黑潮扩张速率下降,当前半径五百米、五百一十米——”
黑潮漫过路边遗弃的轿车。漆面剥落,金属向内弯折塌陷,车窗消融成粘稠的暗色流质。二十秒不到,整台车坍缩成一颗不到一米的金属球,球体爬满蜿蜒黑纹,而后,这颗金属球开始起伏、呼吸。
“畸变发生——”
“黑潮扩散半径六百米。污染等级,上升至四。”
一名来不及撤离的平民被黑雾追上。奔跑的姿态骤然僵住,左脚还悬在半空。灰败从指尖泛起,顺着血管向上蔓延。他调转方向,疯了一样朝着防线冲来,再也看不出半分人的模样。
“接触者畸变!”
枪弹打在畸变体身上,击碎灰白色皮肉,底下无数黑色纤维还在不断重组再生。畸变体倒地抽搐,断肢末端滋生出新的黑丝,在空气里试探、舒展。
越来越多畸变体从黑雾里涌出来。三只。五只。十只。
攻击队顶住第一波冲击,交叉火力把畸变体压在距离封锁线两百米的位置。术士组结阵,淡金色术式纹路在地面蔓延,升起一层半透明屏障。防线暂时守住。
“半径六百五十米。”扩张速度放缓,却没有停止。
“观测组报告:目标厄-10037仍位于黑潮中心,未发生移动。灾厄渗出量持续上升。”
光屏上代表黑潮的黑色区域缓慢膨胀,能量波形的尖峰一次比一次尖锐。训练营课本讲过编号规则,编号顺序依次顺延:00001、00002、00003。教官讲这段话时,平淡得仿佛在念食堂菜单。
10037。
陈渡的手指微微发抖。
课本只说,厄开头编号代表祸神容器。可光屏中央那道单薄轮廓,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少年。
“攻击队报告:火力压制线再后退三十米。弹药术式充能不足——”
“术士组报告:结界维持功率已达上限——”
“观测组报告:黑潮扩散半径七百米。目标能量波形尖峰持续扩大——”
扩音器里各类报告混杂成嘈杂的嗡鸣。
陈渡旁边的老干事孟平把烟头摁灭在设备箱外壳。“这东西,不是人能对付的。”
全场无人应答。这句话是事实。
陈渡指尖划过光屏边缘,有一行残缺备注一闪而过:
「标记阈值已达标,待观测解放时间。——温」
弹窗瞬间弹出,权限不足,直接遮挡住字迹。他想回溯调取记录,做不到。
黑潮已经蔓延到第一道封锁线前沿。畸变体源源不断涌出,子弹打碎一层,就会再生一层。术士构筑的结界一寸一寸向后退让,淡金色纹路不断消磨黯淡。
“黑潮扩散半径七百二十二米。污染等级四,波形仍在扩大。目标厄-1003……”观测术士顿了顿,“无位移。”
从开战到现在,黑雾中心的少年,一步都没有挪动。无穷无尽的灾厄,是从他的身体里源源不断流淌出来。
陈渡心底冒出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
他现在,还保有自我意识吗?他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
训练营,从来没有教过这个。
一声嘶吼撕裂喧嚣。不是畸变怪物的咆哮,是人类的惨叫。
一名攻击队士兵抛下枪械转身奔逃。他的靴面沾了一层蠕动的黑色薄膜,物质顺着小腿向上攀爬。他才跑出十步。
孟平猛地从侧面冲出,攥住士兵衣领狠狠掼倒在地。短刃贴着小腿皮肉削下去,连薄膜、连一截裤腿一同割落。刀刃上的黑膜扭动几下,干涸碎裂成灰白色粉末。
“下次跑快点。”孟平站起身收回匕首,语气平淡得好似闲谈天气。
就在这一刻,扩音器传来一句截然不同的播报,干净利落五个字:
“独行者到了。”
陈渡猛地抬头。
封锁线尽头,灰蒙天光与黑潮交界之处立着一道人影。利落短发,一件洗旧的深灰色长风衣,右手握持一柄比常规型号更长的黑纹术式枪。她径直朝着翻涌的黑潮走去。
攻击队的士兵自发让出通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她就这样直接走进去?”陈渡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
孟平收起刚要掏出来的烟。“就这样走进去。”
沈烬走到黑潮边缘。蠕动的黑色触须顺着地面朝她蔓延过来,触碰到她靴底的瞬间,如同被烈火灼烧,猛地向后缩去。黑潮在她脚边空出一圈弧形干净的空地。
她低头瞥了一眼,抬步,整个人被黑雾彻底吞没。
监测光屏上,代表沈烬的生命信号稳稳亮起。心率七十二。
陈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他的心率,恐怕早已远超七十二。
光屏上的光点向着黑潮深处稳步推进,状态稳定。
“独行者已进入黑潮内部。深度一百米。深度两百米。深度三百米——”
“接近中心。”
“接触目标厄-10037。”
“确认归零。”
黑潮深处传来一声枪响。沉闷厚重,仿佛远方一扇巨大石门重重闭合。
厄-10037的能量波形剧烈震荡,随即急速崩塌。尖锐的波峰被抹平。黑潮停止扩张,开始向内收缩。和敌人交战的畸变体失去灾厄供给,躯体僵硬,体表黑色纤维剥落,化作漫天灰白色飞灰。
灰白的天光,重新洒落街道。
沈烬从黑雾中走出来。风衣落上薄薄一层粉尘,她抬手轻轻拍打。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她没有看向在场任何一个人。
陈渡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抓起确认书与水瓶。按照流程,归零结束,由外围干事递送补给,回收执行人签署的任务文书。孟平没有阻拦,默默向旁让开一步。
陈渡快步上前,在距离沈烬三步远的地方,脚步不受控制地钉在原地。直到此刻他才看清,名震镇厄司的黑潮独行者,是这样年轻的少女。
她身上没有杀气,没有迫人的威压。眼底读不到明确的喜怒哀乐。算不上冷漠,更像是心底被万千事物填满,表层便再无波澜。
“沈……沈前辈。”陈渡把水递过去。
沈烬接过,拧开瓶盖小口饮下。
陈渡翻动哗哗作响的纸页:“任务编号甲辰‑07‑104,执行人沈烬,目标厄-10037确认归零,请执行人签——”
“林野。”
陈渡骤然抬头。
沈烬旋紧瓶盖,目光落向陈渡身后一片空茫的远方,仿佛望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他叫林野。”
陈渡的指尖僵在纸面。确认书上印刷着冰冷黑体:【祸神/厄-10037】,刺得人眼睛发疼。
陈渡指尖骤然发凉。
他想要开口追问。沈烬已经拿过笔,在签名栏落下名字。沈烬,笔画硬挺,像是用力刻进纸张纤维。她搁下笔,转身离开。风衣下摆的灰白色粉尘行走之间簌簌坠落。
陈渡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确认书。孟平走过来,一把将整套文件袋抽走。
“她每次任务结束,都会这样吗?”陈渡问。
孟平把文件夹在腋下,咬起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眼角皱纹盛满灰白天光,如同开裂的荒土。
“有些事,别问。”
陈渡闭上嘴。可那个名字,那串诡异的编号,已经死死烙进脑海。
运输车驶过跨河大桥,桥下河水泛着浑浊的灰。铅灰色天幕压得极低。车厢七名干事一路沉默。
封锁线外的空地上,沈烬背对所有人伫立。右手抬起,握紧,松开。握紧,松开。一遍,两遍,三遍。像是在确认某种东西。
运输车转过弯道,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
陈渡背靠车厢,阖上双眼。脑海反复回放监测屏那一幕——黑潮深处,有一道持续一点三秒的陡峭峰值。
那一点三秒里,她到底在承受什么?
镇厄司,“别问”,是比所有规章更加古老严苛的规矩。
但就在此刻,陈渡心里做出决定。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要探明全部真相。
同一时刻东区指挥部。观测链路尚未关闭。系统弹出一条附属备注:目标厄-10037收容周期多数时间情绪平缓,灾厄值却依旧稳步突破临界。
记录员苏冷雪的指尖悬在确认键上停顿片刻,终究按下归档,把心底那一缕疑惑强行压下。
只有冰冷数据流,在光屏之上无声滚动。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