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黑潮的余波还在城市的街巷弥散。
厄笼的铃声从走廊尽头扩音器流淌而出,调子柔和,和寻常学舍没有两样。
沈烬睁开眼睛,视线盯住上铺床板,凝望两秒。上铺空置。这间六人宿舍,如今只剩她一人居住。
她坐起身,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腕。昨夜,又是那一个反复出现的旧梦。
起床,叠被,去往水房。凉水泼在脸上。铜镜映照出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走廊脚步声响起,赵凛停在门框边,指尖轻叩。
“回来了?”
“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烬每一次被传唤外出执行任务,厄笼就会少一个孩子。她归来之时,那个孩子再也不会回来。没有人点破这件事。
早自习没有授课老师,只有陈砚会偶尔过来巡视。
沈烬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场,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赵凛坐在第一排翻阅旧课本。陆沉坐在他身后,双腿伸过过道,指尖把玩一支笔。冯越靠墙而坐,黑框眼镜,面前摊开一本厚度远超课本的书。夏栀和周小雨挨在一起,夏栀低头写东西,周小雨把脸埋在臂弯里睡觉。唐芽坐在第一排靠门,握着彩铅在纸上涂画一个大圆,画得极为专注,舌尖微微探出,轻抵下唇。
视线再往教室最内侧角落,是林欢。她背靠墙壁,远离所有人,面前摊开书本,目光却落在唐芽身上。唐芽画完,回过头冲她咧嘴一笑,缺了一颗门牙。林欢的唇角轻轻弯起。
脚步声走近。陈砚推门走入教室,手里拿着点名册,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早。点名。”
“赵凛。”
“到。”
“陆沉。”
“在。”
“冯越。”
“嗯。”
“夏栀。”
“到……到。”
夏栀站起身,椅子摩擦水泥地面发出细微刺耳声响。她的尾音抑制不住发颤。
“周小雨。”
“到……”
周小雨抬起头,眼眶泛红,没有泪痕。应答完再度埋回胳膊。夏栀悄悄把自己课本推向她那边。
“唐芽。”
“到!陈老师早上好!”
陈砚浅浅一笑打勾。指尖下移,停留在一行名字上。
“林野。”
整个教室瞬间陷入一片沉滞的安静。不是喧闹褪去的安静,是每一个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桌椅没有挪动,几乎听不见一丝呼吸声。
陈砚没有抬头。笔尖在名字旁边轻轻划下一道浅痕。
唐芽左右张望,小声问身旁冯越:“陈先生刚刚念林野哥哥了吗?”
冯越翻过书页:“嗯。”
“林野哥哥去哪里了?”
冯越沉默。赵凛从前排回头,看向唐芽,声音压得很低:“他转学了。”
唐芽眨眨眼,没有继续追问。
“林欢。”
林欢缓缓起身,轻轻推回椅子。“林欢,到。”声音音量不大,吐字清晰笃定,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浅浅笑意。
“坐下。”
点名继续。念完所有名字,陈砚合上册子,目光短暂落在最后一排沈烬身上,没有说话。
“自习。”说完,他携点名册离开教室。
课间。沈烬倚靠走廊栏杆,指间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她并不抽烟,只是握着,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普通人。
陈砚从走廊那头走来,在她身侧停下。
“今天天气不错。”只是寻常寒暄。
“嗯。”
“有任务。明天下午两点。萧烈会派人来接你。”陈砚递过来一份文件夹。
沈烬接过,没有翻开。
“还撑得住吗?”
“嗯。”
陈砚不再多言,拍一拍她肩膀,转身离去。
沈烬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望向操场。所谓操场,只是两栋楼宇中间一块铺塑胶的水泥空地,外围高耸铁网,外头的天空永远是浑浊的灰。
唐芽蹲在角落拿粉笔在地上画画。林欢蹲在她身侧安静看着。唐芽画到一半粉笔折断,小嘴一抿,眼眶瞬间泛红。
“没事的。”林欢笑了笑,伸手把两截断粉笔对齐,放到唐芽掌心,合拢她的手指,“还能用。”
唐芽吸吸鼻子,重新展露笑容。
沈烬站在廊边静静看着这一幕,视线在林欢弯起的眼眸上短暂停留,而后转身离开。
食堂。
午餐,土豆烧肉与炒青菜。长条木桌,塑料座椅,一排排不锈钢餐盘。
沈烬端盘坐到角落,进食迅速,仿佛只是完成一桩必须了结的差事。
赵凛靠窗坐着,把餐盘里的肉夹给唐芽,唐芽脆生生道谢,埋头扒饭。陆沉独自一桌,吃得很慢。筷子夹起土豆,送到嘴边,又放回去。夏栀和周小雨坐在一起,夏栀悄悄把属于自己的一小块甜糕推过去。周小雨摇头。夏栀低声:“我不爱吃甜的。”
冯越坐在最外侧,一边吃饭一边埋首厚书。翻页之时,指尖会在页脚停顿,折出一道极浅的折痕。
林欢坐在靠墙最内侧,餐盘内饭菜已经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唐芽端盘子哒哒跑过来挨着她坐下。
“欢欢姐,赵凛哥哥给我两块肉!我吃不下,你帮我吃一块好不好?”
林欢含笑摇头:“我吃饱了。”
“你每回都说吃饱!你是不是又把饭分给别人了?”
林欢没有回答,伸手拭去唐芽嘴角饭粒:“慢慢吃,别噎到。”
沈烬留意到,林欢归还餐盘转身回来时,手往口袋里探了一下,袋中响起清脆硬币碰撞:叮当。
归位途中,她路过疤脸虎。负责食堂巡视的疤脸虎停下脚步。
“厄‑01。”
林欢站住,唇角依旧带着笑意。
“我叫林欢。老师,您叫错了。”
食堂骤然死寂。
赵凛放下筷子。陆沉动作骤停。冯越迅速伸手捂住书页侧边一行铅笔小字。唐芽嘴里含着饭忘了咀嚼。周小雨抬起头。
疤脸虎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疤随着咬合肌肉扭曲。片刻,他扯出一记带着警告的笑:“林欢。很好。”
他准备离开,余光瞥见角落静坐的沈烬。脚步猛地一顿。沈烬只是握着筷子安静坐着,没有起身,没有表露敌意,一双眼眸漆黑幽深,如同不见底的枯井。
疤脸虎喉结滚动,移开视线,近乎逃离般快步走开。
众人纷纷低头恢复进食。冯越合上书。赵凛、陆沉的目光短暂投向沈烬,而后收回。食堂重新漫开安静。
夜幕降临,熄灯铃响起。
沈烬躺回寝室床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床板。走廊惨白灯光透过门缝淌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亮线。
她闭上眼。旧梦再度袭来:无边黑暗,灼烧感,一双手攥住她的手腕,话语模糊不清。
她猛地惊醒,心跳急促。垂眸看向右手腕,那只手残留的温度无比真切。
她坐起身望向窗外。对面楼宇,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熄灯之后留灯属于违禁。
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头颅微垂,肩膀轻轻耸动,双手在身前摆弄小东西,动作细碎轻柔,像是在清点什么。
沈烬静静观望片刻,躺回床上,被子拉到下颌。文件夹还在她的风衣口袋里,她没有打开,但卷宗上面那个名字,她早已经知晓。
厄-10042——夏栀。
右手腕隐隐传来钝痛。
她抬眼看向天花板。窗外那盏灯火,骤然熄灭。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