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开始跑。
她穿过走廊，经过电梯口——电梯已经停运，黑潮影响范围内的人员已经撤离。只剩下沈烬自己。
她转向楼梯间，推开门，开始往上跑。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地下四层。地下三层。地下二层。
必须追上它。
地下二层的楼梯转角，她听到了声音。黑潮的呼吸。
她从楼梯间的门缝看出去，地下二层的走廊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慢蠕动的、浓稠的黑色。黑潮正在从墙体、地面、天花板的每一道裂缝里渗出来，正在把整个地下空间填满。
她推开门，陷进黑潮里。温度骤降，冷到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在嘴唇上凝成一层薄霜。黑潮是另一个世界，声音被吞掉了，光线被扭曲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黏膜上。
污染等级五。
黑潮在前方变得更浓稠了。然后她终于看到了它。黑色巨人停在地下二层与地下一层之间的位置，巨大的身体塞满了整个竖向通道，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贯穿了楼板。它的身体表面不断渗出黑色的液体，它们沿着墙壁、地面、天花板向四面八方蔓延。
她举起枪。发射。
术式子弹命中的瞬间，黑色皮肤上炸开一小团暗红色的火光，然后熄灭了。它甚至没有低头看。它继续往上。
第二枪。同样的位置。这一次子弹击中后，黑色巨人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它停下了。停下了“忽视她”。它低头看着沈烬。然后它抬起了脚。
她朝左侧扑出去，肩膀着地，在黑泥中翻滚了一圈。她单膝跪地，稳住身体。
第三枪。
巨人的双手从两侧同时挥过来。沈烬朝前扑了出去。猛烈的风压使她的后背撞上走廊转角处的墙壁才停下来。肋骨传来一阵钝痛，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她换了一个位置。不再站在巨人正下方，而是绕到了它的侧面。术式子弹的轨迹从这里看过去，可以击中巨人腋下的连接处，那里是它身体结构最薄弱的环节。
第四枪。子弹从侧面打入。黑色巨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它的膝盖微微弯曲，然后又伸直了。它的身体里发出一声嘶鸣，然后它转回头去，不再理她。它把手重新扣进地下一层楼板的边缘，开始往上爬。动作比之前更快。
“沈烬！”苏冷雪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
装弹，第五枪。子弹击中了混凝土，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缺口。碎块从上面落下来。黑色巨人的右手失去了支撑。它的身体向右倾斜了一下，但它左手还扣着另一块楼板。
第六枪。第七枪。第八枪。第九枪。第十枪。
每一枪都打在同一片区域——混凝土在术式子弹的连续轰击下碎裂、剥落、坍塌，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黑色巨人的左手开始往下滑，它的手指在碎裂的混凝土上抓了几下，每一次抓握都只能抠下更多的碎块。
然后它的左手也完全脱手了。巨人的身体失去了最后一个支撑点。它向后仰倒，巨大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砸进了地下二层的走廊里。撞击的冲击波沿着地面向四周扩散，沈烬被掀得后退了两步。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沈烬迅速跑向巨人。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灰尘从天花板的裂口里飘下来，落在巨人的肩膀上、胸口上。它安静得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突然它的脸裂开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的正中央，那道隐约的纵向线被从内部撕开。那声音碎裂成无数个频率。沈烬被这声音震得无法动弹。
黑色的巨人拔地而起。它的身体开始痉挛式地颤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躯干，到全身。皮肤下面的纹路变得更深、更密。那些纹路发出暗红色的光，透过黑色的皮肤，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
然后它的后背隆起了。肩胛骨的位置，皮肤从内部被顶起来。黑色的膜翼从它的背部猛地弹出来，巨大的黑色翅膀展开，整栋残存的建筑都在它们的挤压下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
楼板被它接连撞穿，它像一颗从地底发射的黑色炮弹，带着地下结构的残骸一起冲向地面。
地面上萧烈正指挥着镇厄司的攻击队和术士组试图阻止祸神的前进。
然而黑潮从被巨人撞开的缺口里涌出来，像黑色的瀑布倒流上天。
她追到地面层的时候，黑色巨人已经站在了废墟上。它的翅膀完全展开，遮住了小半个天空，它的体型还在膨胀。
通讯器里传来苏冷雪的声音，这一次清晰了一些——地面通讯系统正在恢复。
“沈烬，目标体内灾厄浓度已突破临界值。如果它在再进入下一阶段——”
苏冷雪又停了一下。“灾厄扩散半径无法精确预估。模型已经失效了。”
苏冷雪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是凌沧澜，镇厄司东区司主。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届时，任何现有的封锁和净化手段都将失效。”顿了一下。“必须阻止它。不惜任何代价。”
启动万厄枢机。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