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在镇厄司东区总部地下停车场停稳，下午一点四十分。
沈烬下车，风衣口袋装着那份任务文件夹。目标的名字，夏栀，沉甸甸压在心底。
地下停车场荧光灯管持续低频嗡鸣。萧烈站在电梯口等候，一身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衣料折痕锋利笔直。
“任务简报。”他递来一块数据板。
沈烬接过。屏幕上是标准归零任务书：目标编号厄10042，状态栏标记「临界」。四十八小时之内，目标灾厄浓度上涨六个百分点。
“地点。”
“四号静室。”萧烈按下电梯召唤键。
电梯门滑开。沈烬走入，萧烈留在门外。门扇合拢前，他的声音传进来：“观测组会全程记录。”
电梯下行。地下一层，二层，三层，四层。
沈烬踏出电梯。长廊幽深，每隔五米嵌一盏壁灯。长廊尽头一扇铁灰色金属大门，门板红色喷涂编号：04。
苏冷雪立在门边。素色工装，长发束起，脸上几乎没有多余情绪，像一台精密仪器。一块悬浮光屏浮在身前，数据流无声滚动。看见沈烬，她抬眼。
“目标已就位。目前灾厄浓度百分之七十三。按照规程，你拥有三分钟处置时限。”
她按下启动，计时器跳动：02:59、02:58、02:57。随后苏冷雪走进电梯。门扇闭合的一瞬，沈烬看见她的指尖悬在光屏上方。
苏冷雪最后浏览一遍夏栀的生命体征：少女生理心率很低，是长久恐惧压抑造就，灾厄浓度却还在不受控制向上攀升。两组数据彼此矛盾，这样的案例她早已司空见惯。她压下心底的疑惑。
厚重铁门闭合。
沈烬推开静室的门。
房间比想象中狭小。四壁、地面、天花板铺满密匝匝流动的淡金色术式纹路。空气弥漫臭氧一般干燥刺鼻的气息。
屋子正中一把固束座椅。夏栀坐在椅子上，厄笼统一的白衣深蓝长裤。手腕脚踝被术式束带牢牢固定在扶手与椅腿。束缚不是为了防止逃跑，是避免归零过程中无意识自残——躯体受伤，会进一步抬升灾厄浓度。
发丝变长，垂落半张脸庞。听见开门，她慢慢抬头望向沈烬。嘴唇轻轻翕动。
“学……姐。”
声音微弱，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和点名应答时一样，尾音微微发颤，然后断裂。
沈烬走到她面前，黑纹术式枪从风衣内侧抽出，布料摩擦沙沙轻响。她没有立刻举枪对准夏栀额头，只是横握枪身，枪管表面亮起一缕极淡冷光。
门外计时器跳动。02:31、02:30、02:29。
夏栀的视线钉在那把枪上，身体不受控制僵硬。
“我……”话语卡在喉咙，“我还没有……”
后半句消散在空气里。观测数据继续滚动：灾厄浓度上涨至百分之七十七。
沈烬心里清楚。一旦判定收容失效，镇厄司便会在此刻执行归零。
“确认归零程序启动。”沈烬的声音平直，像一根拉紧的线。
夏栀望着她。眼底没有憎恨，没有暴怒，只有浓重的困惑。
她一直很乖。从不反抗。点名时刻意压住声音的颤抖；食堂把甜糕让给周小雨；熄灯之后假装熟睡，不愿让室友听见自己压抑的啜泣。她做完了一个乖孩子能做到的全部。
为什么，偏偏是我。
计时器跳动。01:47、01:46、01:45。
沈烬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目光落向夏栀眼眶。泪水一点点渗出来。就连哭泣，她都在拼命克制，生怕给旁人增添麻烦。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淡金色术式光下，两道水痕澄澈，什么也带不走。
微弱的请求，轻飘飘飘了出来。
“救救我。”
音量极轻。若非静室术式吞掉所有回响，这句话或许刚离开嘴唇就会消散。她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吐出心底最后一丝期盼。
沈烬的手腕猛地震颤。
下一刻，她扣下扳机。
枪声被术式纹路大量消解，传到门外，只剩一声沉闷压扁的钝响。夏栀身躯轻轻向后靠向椅背。眼睛还睁着，泪珠依旧挂在脸颊。片刻，眼皮自己合上，仿佛劳碌整日，终于得以沉沉睡去。
门外计时器归零。光屏上代表夏栀的生命波形彻底归于一条横线。
沈烬放下枪。任务本该结束。
可细微响动响起来。像薄冰裂开第一道细纹，又像蛋壳从内部被轻轻啄破。
一层半透明黑色卵壳，从夏栀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眼角、指甲缝同时渗出来，在躯体外面汇聚凝固。透过半透黑壳，依旧可以看见闭目安坐的夏栀。
“沈烬！”耳麦传来苏冷雪的呼喊，巨大杂音吞噬后半段话语。
黑色流质从卵壳底部细细淌出，稀薄黑雾向上升腾。
沈烬再度举枪，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击发。
子弹击穿卵壳，尖锐脆响。裂纹从弹孔向外蔓延一小段，骤然停滞。弹头穿透壳层，夏栀的身体在座椅上轻轻晃了一下。
不对劲。
黑水停止流淌，黑雾不再升腾。卵壳表层的黑色如同墨水溶于清水，一点点变淡褪去。
沈烬没有放下枪械。
耳麦里响起苏冷雪带着慌乱的声音：“灾厄浓度突破百分之两百！沈烬！小心——”
卵壳轰然崩裂。
无数半透明黑色粉末在空中炸开，被无形力量拧成涡旋，粉末被炙烤，透出暗红色微光。
沈烬下意识向后退一步。
黑潮轰然喷涌而出。碎裂卵壳的中心，那道庞然存在缓缓站起身。
祸神。
躯体疯狂膨胀，几乎要顶破静室穹顶。通体是纯粹的黑，吞噬全部光线。整张面部光滑完整，没有眼、鼻、口，空无一物。
高大黑色巨人抬起巨掌，朝着穹顶狠狠攥去。
加固过的混凝土如同风干陶土，应声碎裂。裂缝向四面八方疯狂延展。光芒顺着缝隙倾泻而入。混凝土碎块、扭曲钢筋、断裂管路纷纷坠落。一块巴掌大碎片擦过沈烬颧骨，留下一道浅浅红痕。
警报声响彻整栋地下建筑。黑潮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
巨人没有嘴，嘶吼声却从躯体每一寸表层同时爆发，不属于世间任何生灵。
苏冷雪破碎的播报从耳麦传来。
“——目标厄10042，祸神异化确认。”
“——解放形态：祸形异化·夜叉。”
“——黑潮扩散半径三百五十米，污染等级五。”
沈烬站在巨大裂口下方，仰头向上望去。黑色巨人低下头颅，那一片空无一物的漆黑面庞正对向她。
那仿佛一面巨大黑镜，把她过往亲手了结的所有人，全部映照出来。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