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培训。七号楼，三〇二教室。八点。”
孟平站在宿舍门口，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陈渡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透，铅灰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二分。孟平提前了将近两个小时通知他。
七点四十分，陈渡站在七号楼三〇二教室门口。这是一间普通的阶梯教室，大约能容纳六十人。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窗帘，灰白色的日光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新面孔，年龄从十八九岁到三十出头不等，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制服。
陈渡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八点整，教室门被推开。孟平今天穿的是正式制服，藏青色上衣，银色肩章，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走到讲台前，把那沓资料往桌上一放，然后抬起眼睛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
“我叫孟平。东区行动组四组组长兼外勤指导。”
没有自我介绍之外的任何内容。
孟平翻开资料第一页。“镇厄司，隶属联合灾厄对策院 ，成立于甲子年。职能只有一个，就是驱散灾厄，镇压祸神。”
他的语气和念菜单没有区别。
“灾厄会附身在人类身上，这些人的可以检测出灾厄值，如果突破100%，被祸神附身的人类就会发生‘解放’，最终成为祸神。”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些灾厄值异常的人群被称为容器，负责收容他们的特殊机构，即为厄笼。”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孟平看了他一眼。“说。”
“进入厄笼以后他们的……灾厄值，会下降吗，最终变回普通人？”
孟平没有立即回答。
一两秒的沉默，随后他开口。“一旦被灾厄缠上，便无法再脱身了，灾厄值会持续上升直至解放。”
死一般的寂静，日光灯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清晰。
“容器的解放通常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黑潮辐射。容器体内的灾厄从压制状态转为外泄，以黑色雾气和黑色液体向周围环境扩散。扩散范围内的所有有机体都会被灾厄侵蚀。被侵蚀的物体都会发生不可逆的畸变。”
“第二阶段：祸形异化。容器自身发生形态变化，灾厄在其体内重组，形成新的身体结构。祸形异化阶段的热武器效果归零。常规弹药、术式充能弹、重型火力全部无效。任何物理损伤都会在短时间内被修复。”
“第三阶段：灾祸裂隙。”
孟平停了一下。“容器解放的最终阶段。祸神会从内部裂开，形成一个持续涌出灾厄的裂隙。裂隙一旦形成……”
他合上资料。“没有已知的应对方案。”
教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孟平没有理会，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讲。
下课铃响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厄笼的方向，灰色的围墙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几乎融为一体。
陈渡往外走。他要去档案室。
行政科的老干事把一沓泛黄的文件夹推过来，“别弄乱。”
陈渡接过文件夹。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已经磨损到几乎看不清印刷的字迹。他翻开第一页。归零确认书。甲子年。执行人一栏的签名笔画很重，墨水已经洇进纸纤维深处。目标编号：厄-00047。
他继续往下翻。厄-00091。厄-00123。祸神-00206。
编号越来越大。纸张从泛黄变成灰白，墨迹从洇染变成清晰。归零的频率在上升，从每年两三次，到每月一次，到每周一次。
然后他翻到了一页。纸张比前面的都新，但上面的字迹却更潦草。目标编号：厄-10037。执行人：沈烬。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下面压着另一份确认书。编号厄-10042。
陈渡把那一沓确认书放下，翻开另一沓——观测记录。观测对象编号理应从厄-00001林欢开始。然而前面还有一页，最早的一份观测记录只有半页纸，日期是甲子年三月。
后面文字直接被撕掉，只剩下纸茬。陈渡伸手摸了摸参差不齐的装订口。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
“厄-00000。”
陈渡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厄-00000。不是00001。是00000。然而没有具体内容。厄-00000的档案不在这个文件夹里。
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行政科的老干事正在泡茶，头也没抬。
“那个——”陈渡开口。
“别问。”
老干事把茶杯放在桌上。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胎。茶水很烫，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陈渡站了一会儿。他正准备把观测记录放回文件架上，最后再瞟了一眼厄00000那一页——确实没有任何内容，只有一个编号，还有最下方负责人的签名。温禾。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