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
林欢在起床铃声响到第二遍的时候睁开了眼睛。她一直这样,不早不晚。上铺的唐芽还在睡。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从床沿伸出来。林欢坐起来,把唐芽的被子拉好,塞回床沿下面。动作很轻,轻到唐芽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对面床的原本是夏栀的。那张床的床单铺得很平整,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枕头放在被子正上方。夏栀叠被子总是叠得很用力,边角掐得棱角分明。林欢每次看她叠被子都觉得她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好像把被子叠整齐了,这一天就会平安无事。
现在只剩下被子还在。
林欢收回目光。她下床,踩进拖鞋,开始叠自己的被子。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到位。被子的边角对齐床沿,枕头拍松后放在被子正上方。和夏栀叠得一模一样。
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夏栀叠被子的。
水房。凉水从水龙头里冲出来。厄笼的水永远带着一股很淡的铁锈味。林欢把双手伸到水流下,让凉水从手背漫过指缝。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陈砚说过,她适合学钢琴。
她没有听过钢琴的声音。
她用凉水洗脸。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是一张安静的、干净的、正在微笑的脸。那个微笑不是对着镜子做的。她洗完脸之后嘴角自然就会弯到一个弧度,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人觉得她今天心情不错。她已经不记得这个弧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固定的。
不是学会开心,是学会笑。
早自习。唐芽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正在画画。林欢在唐芽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唐芽把蓝色的蜡笔递给她。“你帮我涂这里,我涂不匀。”
林欢接过蜡笔,弯下腰,一点一点地填那片蓝色。她的动作很慢,很均匀,蜡笔和纸面接触的压力始终一样。蓝色的面积在她手下扩大,颜色比唐芽涂的部分深一些,但没有笔触的交界线,两种蓝色融在一起,像真的海面。
唐芽趴在桌上看她涂。“欢欢姐,你涂得真好。”
“你以后教我画画好不好?”
林欢的蜡笔在纸上停了一瞬。以后。这个词在厄笼里很轻。轻到没有人会刻意回避它,也没有人会认真用它。
“好。”她笑着说。
唐芽满意地低下头,继续给太阳添光芒。她的舌头总是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舔着下嘴唇。
林欢看着唐芽的头顶。头发很细,扎成两个小辫子,发绳是粉红色的,已经洗得发白。唐芽来厄笼的那天就是扎着这两个辫子。那是去年秋天。她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纽扣眼睛掉了一颗,她一路走一路低头找,找到镇厄司的登记处门口也没找到。
林欢把自己的纽扣拆了一颗,缝在布娃娃脸上。两颗眼睛不一样大,但唐芽笑了。后来唐芽就不抱布娃娃了。她开始画画。
食堂。午餐是土豆烧肉和炒青菜。土豆切得很大块,肉很少,青菜炒过了头,边缘发黑。
林欢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她吃饭很慢,她习惯了把每一口都嚼很久。因为她发现,吃得慢的话,胃会以为自己吃得比实际多。
唐芽端着盘子跑过来,坐到她旁边。她伸手把唐芽嘴角的饭粒擦掉。“慢慢吃,别噎着。”
唐芽嗯了一声,把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林欢看着她吃。她自己的餐盘里饭菜已经吃完了。连一粒米都不剩。她吃饭从不剩东西。她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送进来的每一样东西——米、菜、肉、唐芽的蜡笔——都是外面的世界还知道她们存在的证据。
她把证据吃干净。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空餐盘往回收处走。她把餐盘放进回收处的铁架子上,筷子并拢搁在餐盘边缘。她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手从口袋里掏了一下。口袋里传出很轻的、硬币碰撞的声音。
唐芽已经吃完了。她把空盘子推到一边,又拿起了蜡笔。“欢欢姐,你口袋里是什么呀?”
林欢坐回她旁边。“没什么。”
“我听到了。叮叮当当的。”
林欢笑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硬币。一块钱。硬币很旧,表面的银色镀层磨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铜色的底。边缘被摸得光滑发亮。硬币的正面上方印着年份,是她出生那一年。
“哇。”唐芽把硬币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钱!欢欢姐你哪来的钱?”
“捡的。”林欢笑着说。
其实不是捡的。是陈砚给的。有一天陈砚在走廊上叫住她,把一枚硬币放在她手心里,说“外面买东西要用这个”。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给她这个。她也没有问。她把硬币握在手心里,握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她开始存钱。她不知道自己要存多少。不知道存够了能买什么。不知道有没有“存够了”的那一天。但她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比“明天还要点名”更远一点的东西。她找到了。她要把一枚硬币变成两枚,把两枚变成三枚。她不知道能变到多少,但每一次口袋里多出一枚硬币,那个声音就会响一次。
叮当。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外面还在。
所以她还在存。
下午。活动时间。林欢蹲在操场角落的地上。唐芽蹲在她旁边,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太阳。她的太阳画得越来越好了——圆已经很圆了,光芒的线条也越来越直。她画完一个,又画一个。画了一排太阳,大大小小,像一家人。
“欢欢姐,你也画一个。”她把粉笔递过来。
林欢接过粉笔。她在唐芽画的太阳旁边画了一个太阳。比唐芽的小一点,但画得很圆。她画得很慢,粉笔在水泥地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唐芽歪着头看。“你的太阳为什么比我的小?”
“因为太阳很远。”林欢说。“远的东西看起来就小。”
“那太阳到底有多大?”
“很大。”林欢把粉笔放下。“比这里大。”
唐芽眨了眨眼睛。“比学校还大?”
“比厄……学校大。”
唐芽低头看地上的太阳。一排大大小小的圆,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刺猬。“那我画大一点。”她说。她拿起粉笔,在最大的那个太阳外面又加了一圈光芒。
林欢看着她画。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操场的铁网外面,灰色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窗户里有人在看她。是沈烬。
林欢没有抬头。但她知道。
林欢不讨厌沈烬的视线。
在厄笼,被人记住,是除了活着之外最重要的事。
夜晚。熄灯铃响了。唐芽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一声。林欢躺在下铺,听着上铺传来的细微声响。
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她坐起来。动作很轻,床板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脚踩进拖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是拉着的。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铁网外面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沈烬的房间。
林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窗帘,坐回床上。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布袋。布料是旧床单撕下来的一角,用针线缝成一个巴掌大的口袋,收口处穿着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棉绳。
她把布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硬币。七枚。
第一枚。陈砚给的那一枚。年份是她出生的那一年。边缘磨得光滑。
第二枚。在食堂外面的地上捡的。那天林野刚被带走,她从食堂出来,低头看到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一枚五毛钱的硬币。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后来她哭了。不是为林野,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捡到钱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可以多存一点了。
第三枚。赵凛给的。那天她发烧,赵凛把一枚硬币塞进她手里,说“买糖吃”。厄笼没有糖。她把硬币收起来了。
第四枚。唐芽在操场捡到的。一分钱。唐芽举着那枚锈迹斑斑的硬币跑过来,说“欢欢姐给你”。她收下了。
第五枚。冯越给她的。那天冯越在看书,她从旁边经过,冯越头也没抬,把一枚硬币放在桌子边缘,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她拿起来。他们没有说话。
第六枚。陆沉给的。陆沉把硬币弹到空中,再接住,弹到空中,再接住。然后他把硬币往她这边一抛。她接住了。陆沉说:“手挺稳。”那是陆沉跟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第七枚。夏栀给的。
林欢的手指停在第七枚硬币上。夏栀给她这枚硬币的时候是晚上。熄灯以后,夏栀从对面床爬下来,钻进她的被窝,把一枚硬币塞进她手心里。硬币被夏栀握得温热。
“这是我存的钱。”夏栀小声说。“你帮我存着。等我出去了,我们一起用。”
林欢握紧硬币。“好。”
夏栀笑了一下。在黑暗里,那个笑只是嘴角弧度变化带起的一小片气流。
她把七枚硬币一个一个放回布袋。棉绳收紧。布袋塞回枕头下面。她躺下来。窗外的灯还亮着。
林欢闭上眼睛。她的嘴角还弯着。白天笑得太久,嘴角的肌肉忘了放下来。
她睡着了。梦里,她来到了厄笼的外面,是大海,有许多人,夏栀、唐芽、林野、赵凛、陆沉、冯越、沈烬、陈砚。林欢站在他们中间。她口袋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多很多枚硬币。多到口袋装不下,从边缘溢出来,掉在地上。每一枚落地都变成一个小小的太阳。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