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第一次见到唐芽,是她被送进厄笼的第三天。
她在操场角落蹲着,用从食堂带出来的粉笔头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圆不圆,边缘坑坑洼洼。她抬起头,缺了一颗门牙,冲他笑。“老师,你看我画的太阳。”
陈砚蹲下来。粉笔头短得几乎要陷进她的掌心里,指甲缝里嵌着蜡笔的碎屑。她在用画太阳的蜡笔画太阳,画了很久,画到指尖微微发麻。
“为什么画太阳。”
唐芽没有答。她把粉笔头换了一面,继续画。
陈砚把点名册夹在腋下。甲子年秋天,他作为镇厄司东区厄笼的教师入职。档案上的职务描述是“容器日常管理与行为观测”。
他的真实身份是一名独立调查员,代号“纸舟”。任务是窃取镇厄司的核心机密。他花了三年,确认了一件事:根本没有什么“祸神附身”。是“灾厄被注入到容器里”。
镇厄司经过数十年的研究发现,灾厄可以通过术式标记,被引导到指定目标体内。藉由一部分人承受灾厄,从而使灾厄不再四处泛滥。但这项研究在成年个体身上全部失败了。镇厄司开始从全国各地筛选适配度高的孤儿、弃儿,或者主动制造意外。以“灾厄值异常”为由收容进厄笼。收容的术式并非压制灾厄,而是将对象进行标记,灾厄便会源源不断地涌入。
灾厄在容器体内累积,突破临界值时,容器就解放成为祸神。然后镇厄司进行归零。
这就是“祸神”的真相。
陈砚花了更长时间才触碰到另一层。归零祸神后灾厄还会从容器里逸散出去,会被一个装置吸收——万厄枢机。容器不是被牺牲的少数,容器是这个体系唯一的燃料。他们的痛苦、恐惧、绝望,那些被注入的灾厄在体内发酵后产生的所有东西,被万厄枢机抽取、压缩、转化,成为维持这个世界“安稳”的能源。
温禾,是这个体系的第一批研究员。但她在标记仪式上强行救下了幼年的沈烬——厄-00000,最初的容器。她本人也被灾厄侵蚀,走完了短暂的人生,却留下了完整的记录。
陈砚得到了那份记录。在一个黑色的U盘里。
按照任务规程,他应当在七十二小时内将情报加密传回。他打开了加密信道。他把手放在键盘上。然后他关了信道。他把U盘藏了起来。
如果当时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大概说不上来。同情是居高临下的东西,而他从蹲在唐芽身边看她画太阳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拥有那个高度了。也不是因为愧疚。愧疚太轻了。
他看着点名册上那些名字,赵凛、陆沉、冯越、夏栀、周小雨、唐芽、林欢。他念每一个字的时候,舌尖上尝到的不是愧疚,是更苦涩的东西。
或许是看见。
他看见了唐芽把肉分给林欢。看见了夏栀在点名时发颤的喉咙。看见了赵凛挡在疤脸虎面前。看见了陆沉把赵凛的硬币单独放。看见了冯越沿着书脊一本一本摸过去。看见了周小雨给那只还没来的猫准备清水。
他看见了他们在这个绞肉机里,还在试图保存什么。
一个独立调查员的任务是提取情报。但他在厄笼待了四年,发现自己不再能“提取”任何东西。那些孩子不是数据。蜡笔、硬币,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拒绝被提取。
赵凛被回收的那天,陈砚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运输车驶离。灰白色的粉尘从穹顶消失的位置飘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转过身。沈烬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黑色的U盘。他拉过沈烬的右手,把U盘放进她掌心里。
“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沈烬的手指收拢。U盘的棱角硌着她的掌纹。
“这里面是什么。”
“真相。”
沈烬握紧U盘。陈砚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身朝厄笼主楼走去。
他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沓点名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制式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整齐,沉闷。
门被推开了。枢机特遣组的银灰色制服站在门外。“陈砚。你被限制行动。请配合调查。”
陈砚没有动。领头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看着那张纸。纸上印着镇厄司的徽记,和一行小字:内部安全审查令。签发人,凌沧澜。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袖口沾着灰白色的粉尘,他拍了拍。然后他伸出手。“走吧。”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经过走廊的窗户。窗户外面对着操场。操场上,他又看到了太阳。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特遣组的靴子声在他身后合拢。走廊很长。术式刻痕在墙壁深处发出极轻微的嗡鸣。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细长的亮线。
陈砚走在亮线之间。他没有回头。
纸舟,靠岸。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