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是被白光晃醒的。
运输车急刹,他的额头撞上前排座椅。等他再抬头,车窗外的世界像被谁用橡皮擦过一遍:柏油路褪成灰白,行道树只剩叶脉,街边橱窗里的蜡笔从尖端开始变灰。他跳下车,往东区广场跑。
广场上已经没有万厄枢机了。黑色圆柱断成三截,砸进广场,把地面砸出三道深坑。断口处的术式刻痕还在剥落,一段一段,像被雨泡过的作业本。内部的光完全熄了。圆柱表面那层吸光的黑正在变灰,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裂隙合拢了。只剩下灰。
陈渡在灰里翻找。他找到一把黑枪。枪身半埋在灰白色粉末里,术式刻痕已经彻底暗了。旁边有两枚弹壳,黄铜色,底部撞针痕迹很浅。再远处,一枚旧硬币躺在坑底,边缘磨得光滑发亮,银色镀层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铜色的底。
黑枪旁边,半埋在灰里的,还有一副眼镜的残骸。镜片全碎了。镜框扭曲。镜腿断了一根。他捡起那根断掉的镜腿。镜腿内侧有刻痕。他擦掉灰。三个字。很小。笔画很浅。
凌小满。
他把镜腿放回原处。站起来。远处,苏冷雪正从指挥部方向走过来。她的步子很慢。
陈渡把硬币握紧。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枚硬币的边缘硌着掌纹。很硬。很凉。
苏冷雪在监测光屏前坐了整整一夜。搜索范围从东区扩大到全国。没有结果。天亮时,萧烈问:
“确认归零?”
苏冷雪看着屏幕。那行空白的确认栏。她摇头。
她拿起笔,在目标编号栏旁边写下两个字:
失踪。
真相公开得很快。镇厄司旧体系也瓦解了。万厄枢机倒塌,祸神体系终止,厄笼围墙被推倒。那些被编号的孩子,终于有了名字。林野。夏栀。赵凛。林欢。
但是灾厄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第一天。全国十七个厄笼同时失去与总部的联络。
有些厄笼在接到终止指令之前已经完成了当天的归零。有些厄笼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孩子们走出来,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天。天还是灰的。
第二天。东区沿海。
凌晨四点。一个渔民在收网时看到了雾里的轮廓。他以为是鲸。然后那个轮廓站起来了。黑色鳞片。六只血红色的眼睛。它从海里走出来,每一步都在沙滩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坑。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