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嗯……」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

九条伏季缓缓睁开眼睛，脑子还是一片混沌。

（这里……是哪里？）

他眨了眨眼，试图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打扫泳池……续水……然后……然后——

对了。

他落水了。

（我……还活着吗？）

伏季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又试着抬了抬胳膊。胳膊也能动。

「看来是活下来了啊……」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哦？醒了吗？」

一道温和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伏季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女性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笑吟吟地看着他。

是学校的校医，水无月老师。

「水无月老师……这里是医务室吗？」

「是啊。你被送过来的时候，可把老师吓了一跳呢。怎么，去泳池玩还把自己淹成这副德行？」

水无月老师站起身，走到伏季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嗯，没有发烧。脸色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老师，那个……是谁把我送过来的？」

伏季撑着身子坐起来，问出了自己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一个女生哦。」

「女生……？」

「嗯。浑身湿透的女孩子，把你背过来之后，跟我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作为一名医务室老师，水无月也接触过太多学生了，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那名女同学是谁。

水无月老师回到办公桌前，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充道。

「不过话说回来，那孩子体力可真好啊，能一个人把你这么大个男生背到医务室来，啧啧。」

（女生……背着我……）

伏季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努力回忆着昏迷前的记忆。

水。漫过头顶的水。

下沉。无力的挣扎。

然后——

然后，他看到了。

在波光粼粼的水中，有一个身影朝他游来。

那身影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是海藻一样柔软。

她的姿态优美，宛如一条鱼。

不。

那根本就是——

「人鱼公主……」

伏季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哈？人鱼公主？」

水无月老师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该不会是溺水的时候脑子进水了吧，九条同学？」

「不、不是！老师，我真的看到了！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了一条人鱼……不，是一个人鱼一样的女孩子，朝我游了过来！」

伏季激动地辩解着，双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所以说，那个送你来的女生，就是你所谓的『人鱼公主』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问题可大了啊老师！」

伏季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

「如果她真的是人鱼公主的话……那可是童话故事里的存在啊！」

「……」

水无月老师用一种「这孩子没救了」的眼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算了算了，你先好好休息吧。一会儿放学铃响了就可以回家了。老师要先回去了，等你休息好了自己回去就行了。」

说完，水无月老师就放下茶杯，摇着头走出了医务室。

医务室里，只剩下了伏季一个人。

「……」

他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但是，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人鱼公主……）

（我真的看到人鱼公主了……）

（而且，她救了我……）

伏季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各位读者，虽然之前提过了，但是在这里有必要再说明一下。

九条伏季，是一名狂热的童话爱好者。

尤其是对人鱼公主的故事，他是最喜欢的。

《海的女儿》——那个为了爱情甘愿化为泡沫的小人鱼，是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公主，没有之一。

说得夸张一点，人鱼公主就是他的梦中情人。

小时候，别的男孩子都在看机器人动画、打怪兽游戏的时候，伏季却抱着一本人鱼公主的绘本，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他也会去看其他的动画片，不过《小美人鱼》那一部，DVD都被他使用得包浆了。

他甚至幻想过，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像童话里的王子一样，在暴风雨的海边，被人鱼公主救起。

而现在——

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居然，真的发生了。

（人鱼公主救了我……）

（这难道不是恋爱喜剧里才会有的情节吗！）

伏季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冷静点，九条伏季。冷静。」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人鱼公主。老师不是说了吗，是一个女生救了我。一定是某个路过的女生，看到我落水，跳下来救了我。然后因为浑身湿透，不好意思久留，所以就离开了……」

他试图说服自己。

但是——

「可是……那个游过来的身影……还有那飘逸的长发……还有那宛如鱼尾般灵活的泳姿……」

不行。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把那个身影从脑海中抹去。

「如果真的是人鱼公主的话……她为什么要救我呢？童话里的人鱼公主，是为了王子才……」

唔。

伏季的脸突然红了。

「不对不对不对！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疯狂地摇头。

……

过了好一会儿，伏季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坐直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不管她是不是人鱼公主——」

「她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而且，她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像人鱼公主一样的存在。」

「所以——」

伏季握紧了拳头，眼神中燃起了某种异样的光芒。

「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一定会把那个救了我的『人鱼公主』找出来——！然后，当面，好好地，向她说一声谢谢！」

这一刻，九条伏季立下了誓言。

从今天起，他的『寻找人鱼公主大作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不过话说回来，要从哪里开始找起呢？」

伏季歪着头，陷入了沉思。

「首先，她一定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老师说了，是个浑身湿透的女生。那么，在那个时间段，会出现在泳池附近的女生……」

「夏千花？不对，她不是去送工具了吗……而且她回来的话，不可能把我丢在泳池边不管。」

「小春？她……倒是有可能。但是小春会游泳吗？而且她也是去送工具了……」

「凛？那家伙……虽然家政万能，但游泳这种运动类的项目，她好像……」

伏季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排除。

「等等，也不一定是她们三个啊。学校这么大，也许有别的女生刚好路过泳池……」

（不对。）

（那个时间点，社团活动基本都结束了，除了我们『万事部』，还有谁会去泳池？）

（而且……那个身影，总感觉，很熟悉……）

伏季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

可是，溺水时的记忆就像蒙了一层雾，怎么都想不真切。

「……算了，想太多也没用。」

伏季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

「总之，先从明天开始，慢慢调查吧。」

他轻声说道，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此刻的伏季还不知道——

他发誓要寻找的那位「人鱼公主」，可能远比他想象中的，要近得多得多。

☆

「阿嚏——！」

与此同时，学校某处的洗手间里，一个浑身湿透、正用毛巾擦拭着头发的身影，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谁在背后议论我啊？」

她揉了揉发红的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谁是人鱼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