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早晨。

九条伏季顶着一双睡眠不足的眼睛，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教室。

也难怪。

昨天从医务室出来之后，他满脑子都是那位「人鱼公主」的事，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甚至连期待已久的『春织梦』大师的作品都没心思看了，直到凌晨两点都没能睡着。

今早照镜子的时候，眼下两道黑眼圈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到底是谁……把我从泳池里救上来的……）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把书包随手挂好，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了课桌上。

目前掌握的线索，只有两条。

第一，救他的人是个女生——这是校医水无月老师亲口说的。

第二，那个女生浑身湿透，把他背到医务室之后，连名字都没留下就悄悄离开了。

（也就是说，最有可能的，就是在那个时间点会出现在泳池附近的人……）

伏季在心里把嫌疑人的名单，又一次罗列了出来。

首先，是『万事部』的社长，阳野 夏千花。

（那家伙……昨天组织打扫的就是她。而且以她的性格，确实有可能……不，等等。）

伏季摇了摇头。

（不对。如果真是学姐救了我，以她的性格，肯定会在医务室里大呼小叫——「小伏！你没事吧！睁开眼睛看看学姐啊！」之类的。把人送到医务室就悄悄走掉，怎么看都不像她的作风……）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毕竟昨天是她最先提议玩水的，也是她把自己一个人留在泳池边看水的。要说谁最有可能发现他落水，其实还是她。

其次，是一年级的学妹，樱庭 小春。

（小春的话……嗯。她倒是很细心，也不爱张扬。把人送到医务室后安安静静地离开，确实很像她会做的事。但是，小春她——）

伏季顿了顿。

（……会游泳吗？）

不知道。

虽然同在一个社团，但他对小春的了解，仅限于「文静、认真、话不多」这几点。连她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他都一无所知。

最后，是青梅竹马，冬月 凛。

「……不，这个绝对不可能。」

伏季斩钉截铁地在心里划掉了这个名字。

（凛？就那个面无表情、开口闭口都是「废物九条大人」的女人？别开玩笑了。）

那个家政万能的完美主义者，如果真的是她把自己从水里捞出来，等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肯定是——

「废物九条大人，连浮在水面上都做不到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给泳池添麻烦。」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伏季就打了个寒战。

而且凛虽然是挂名成员，昨天也确实跟着去了泳池。

可她的运动神经……伏季清楚地记得，体育课上她跑四百米永远是最后一名，跑完还一脸平静地说「人类的极限不过如此」。

（那种人怎么可能会游泳啊……）

排除。

于是，嫌疑集中到了两个人身上：阳野学姐，和小春。

「唔……」

伏季趴在桌上，脑袋里乱糟糟的。

讲台前，数学老师还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极了催眠曲。

（如果真的是夏千花救了我……）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红发的身影。

（如果真的是她……那我岂不是被她看到了最狼狈的样子……还被她背在背上……她、她该不会还给我做了人工呼吸吧……？）

「——！？」

伏季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人工呼吸什么的——那、那不就是、嘴对嘴——

「九条！！」

「是！！」

伴随着一声怒喝，一截粉笔头破空而来，「啪」地正中伏季的额头。

「嘶——好痛！」

他捂着额头抬起头，正对上数学老师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水的脸。

「从刚才开始你就在那儿傻笑什么！上来把这道题解了！」

「诶？我、我没有傻笑……」

「嗯？」

「……是！我这就去！」

伏季灰溜溜地站起身，在全班的哄笑声中走向黑板。粉笔攥在手里半天，眼前那道题却像天书一样，连题目在问什么都看不懂。

（完了……我根本不会啊……）

「九条，解不出来的话，今天放学后就来办公室补课。」

「对不起老师！我会认真听的！」

最终，伏季还是没解出来，被罚站了半节课。

（真是倒霉……）

他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欲哭无泪。

（这都要怪自己……要是不在上课的时候想这种事就好了……可是自己真的控制不住……）

不过，也多亏了这记粉笔，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总之，就先从夏千花开始调查吧。）

放学后正好有社团活动。小春应该也在，可以先旁敲侧击地问问昨天的情况。

就这么决定了。

☆

放学后。

『万事部』的活动教室外，伏季推开门，发现里面只有一个人。

「小伏，你来啦！」

夏千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正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看到伏季进来，她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今天就学姐一个人？」

「嗯，小春酱今天有事，请假了。」

「请假？」

「说是家里有点事，放学就直接回去了。」

伏季「哦」了一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

（小春不在啊……本来还想先从她那边旁敲侧击一下的。）

「今天有委托吗？」

「没有哦。」

夏千花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

「我们万事部啊，还是太不为人知了。昨天好不容易开了张，今天又恢复冷清了。」

「毕竟是个一学期才接到一个委托的社团，也很难有名气吧。」

「小伏你说话好过分！人家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宣传了！」

夏千花鼓起脸颊，气呼呼地瞪着他。

「是是是，社长大人辛苦了。」

伏季敷衍地点了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假装看了起来。

（怎么办……小春不在，那正好，先试探一下学姐好了。）

他偷偷抬起眼，瞄了一眼对面的红发少女。

夕阳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给夏千花的红发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正托着下巴发呆，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嘴，此刻安静地抿着，竟显出几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娴静。

（……虽然平时总是心大又爱耍无赖，但是——）

不得不承认，阳野 夏千花，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美少女。

（如果真的是她救了我……）

那个画面又不请自来了——浑身湿透的夏千花，背着同样湿透的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医务室。

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下来……

「……」

伏季的视线，不自觉地停在了她的脸上，怎么都移不开。

心跳，渐渐加快了。

「——小伏。」

「诶？」

夏千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正歪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你，一直在看我吧？」

「没、没有啊！谁看你了！」

「看了看了，绝对看了。」

夏千花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从刚才开始，就盯着学姐的脸看了好久好久哦——怎么，终于发现学姐的魅力了吗？」

「才不是！我、我只是在发呆而已！」

伏季慌慌张张地低下头，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叠文件开始整理。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哦～？发呆？发什么呆呀，小伏～」

夏千花不依不饶地凑了过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把脸探到伏季眼前。

「跟我说说嘛，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真的没想什么！」

太近了。

那张漂亮的脸近在咫尺，连她睫毛的弧度、鼻尖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钻进鼻腔。

「你脸红什么呀？」

「谁脸红了！这是夕阳晒的！」

「教室里哪有夕阳晒得到脸啊？」

「……总之学姐你离我远一点啦！」

伏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抱着那叠文件逃到了教室的另一头，背对着她，装出一副认真整理文件的样子。

（冷静，冷静啊九条伏季……）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明明是来调查的，怎么反被她搞得慌了手脚……）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夏千花没有再追过来，伏季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靠着窗边坐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夕阳发起了呆。

（……说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这样一个有夕阳的傍晚啊。）

与夏千花初见那天的记忆，缓缓地浮了上来。

【第一号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