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小伏,明天见啦——!」
校门口,夏千花冲伏季挥了挥手。红色的长发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随后她便蹦蹦跳跳地朝车站的方向跑去了。
「明天见……」
伏季目送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渐渐变小,心里默默盘算着。
(今天的调查……完全没有任何进展啊。)
本来打算旁敲侧击问一问的,结果自己反而被夏千花搞得阵脚大乱,什么都没问出来。真是丢人。
(明天,还是先从小春那边——)
「……色鬼。」
「呜哇啊啊啊!!」
一道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突然从伏季身后极近的距离传来。
伏季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回头一看——冬月凛正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面无表情地抬头望着他。
「凛!?你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
「从您开始痴痴地望着阳野学姐的背影时起。」
「谁、谁痴痴地望了啊!我只是在目送她离开,这是基本的礼貌好不好!」
「我数了。四十五秒。」
「你还真数啊!?」
「在数到三十秒的时候,我就已经站到您身后了。结果您完全没有察觉。」
凛顿了顿,用她那毫无波澜的语气,追加了一记暴击。
「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如此专注地凝视一个女生的背影十五秒以上。这不是色鬼,是什么?」
「所以说不是凝视!是目送!目送!」
「色鬼都这么说。」
「……」
伏季按了按太阳穴。
(算了。跟这家伙争辩,从来就没有赢过。)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题掰回正轨。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校门口?社团活动结束了?」
「嗯。刚结束,正好走到这里。」
凛淡淡地答道。
伏季这才注意到,凛肩上只挎着一个轻便的书包,确实不像是在等什么人。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额前的碎发似乎有些潮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社团活动……啊。)
说起来,凛虽然挂在『万事部』名下,却几乎不来参加活动。原因很简单——她还同时加入了别的社团。万事部的挂名,更像是一种……为了应付「每人必须参加一个社团」的学校规定,顺手挂上的名分。
不,等等。顺序反了。是她先加入了那个神秘社团,然后才在万事部挂名的。
至于那个社团到底是什么——伏季不知道。
准确地说,是凛从来不肯告诉他。
「凛,说起来,你加入的那个社团——」
「不行。」
「我还没问呢!」
「反正您要问的只有那一件事。我拒绝回答。」
凛把头扭向一边,迈开步子朝校门外走去。
「喂,等等我啊!」
伏季连忙追了上去。
(到底是个什么社团啊,神神秘秘的……)
他跟在凛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偷偷打量着这位青梅竹马。
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淡金色。凛的皮肤很白,睫毛很长,个子比夏千花矮一点,但身姿笔挺,走路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端正感。明明只是个高中生,却总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掏出一副白手套来检查走廊的灰尘。
(……而且,她的头发怎么湿漉漉的?)
(什么社团的活动,会把头发弄湿啊……美术部?茶道部?)
伏季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放弃了。
「凛。难得一起回去,要不要顺便去趟超市?」
「……您想吃什么?」
「今天想吃炸鸡块!还有——」
「驳回。昨天的剩菜还够,今晚最多给您做一份味噌汤加玉子烧。」
「诶——!别这么小气嘛!」
「吃太多油炸食品会变胖。您是想变成一头只会沉底的猪吗?」
(这嘴还是那么毒啊……)
伏季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嘴上不同意,但凛的脚步却自然而然地拐进了去超市的方向。
——毕竟,这样的归途,从两人搬进同一栋公寓起,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
超市里。
凛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之间,动作利落地挑选着食材。伏季则像个小跟班一样走在后面。
「这个鸡蛋的日期是今天。可以。」
「葱很新鲜。这个价格……勉强。」
「豆腐,半价。合格。」
她拿起每一件商品都会端详两秒,然后迅速做出判断,效率高得吓人。
(这家伙,买菜的样子简直像在打仗……)
「凛,我想喝可乐——」
「不行。会骨质疏松。」
「碳酸饮料才不会那么夸张——」
「喝麦茶。您房间里的可乐瓶已经堆成山了。上次我打扫的时候,差点以为您已经溺死在可乐里了。」
「你是什么时候打扫的我房间啊!?」
伏季大叫一声,引来了周围顾客的目光。凛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趁您不在家的时候。您不会真的以为,那间屋子能自己保持干净吧?」
(……无可反驳。)
「您在看什么?不要站在过道中间挡路。会被当成垃圾一起清扫掉的。」
「谁会被当成垃圾啊!」
——就这样,买完食材,两人一起回到了公寓。
「那我先回房间放下书包——」
「不用。直接来我家。食材我来处理。」
凛用钥匙打开自己隔壁的房门,转头说道。
「啊,好。那我也回去放个书包,马上过来。」
伏季回到自己那间一室一厨的小公寓,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简单洗了把手,就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进来。门没锁。」
推开门,一股温暖的气味已经飘了出来——是味噌汤。
「好快!你才刚进门吧!?」
凛已经系上了围裙,站在料理台前,头也不回。
「只有您会觉得快。对于每天做这件事的人来说,这只是日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您就坐在那里,不要碰任何厨具。我不想处理因切到手指而大哭的成年男性。」
「我看起来像会切到手的人吗!」
「不是像。是必然。」
「……」
伏季乖乖地在矮桌前坐了下来。
(……可恶,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他不甘心地环顾着凛的房间。干净、整洁,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还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和自己那间堪称灾区的屋子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明明就住在隔壁,差距怎么这么大……)
不一会儿,餐桌上摆上了晚餐。
米饭冒着热气,味噌汤里浮着滑嫩的豆腐和海带,玉子烧切得方方正正,泛着温润的金黄色,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腌菜。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伏季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
……好吃。
甜味和咸味平衡得恰到好处,口感蓬松绵密,入口即化。明明只是玉子烧,却好吃得让人想哭。
「凛,你这玉子烧做得也太好吃了吧……不开店真是可惜了。」
「那种恭维就不必了。」
「不是恭维!是真心的!你从以前做饭就这么厉害!」
凛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是当然。因为从会拿菜刀开始,我就一直在给您做饭。都是被您逼出来的。」
「诶?等等,怎么说得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
「不是吗?小时候您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差点烧了整栋房子。从那天起,我就下定决心:绝不能让您再靠近厨房一步。」
「……有、有这回事吗?」
「有。您忘记了,但母亲她每次提起都心有余悸。她说那是她职业生涯中最接近死亡的一天。」
(完全不想知道这种黑历史啊……)
「总而言之,」
凛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现在的您,连一包泡面都煮不好。可以说是彻底的废物。请您有点自知之明。」
「不不不,我煮泡面还是——」
「上周您煮泡面忘了放调料包,还烧干了一锅水,把锅底烧成了黑色。锅,是我洗的。」
「……谢谢。」
「不客气。下次请直接吃袋装面饼,别开火。」
伏季低下头,默默地扒了两口饭。
(虽然这家伙的嘴毒得要命……但饭是真的好吃啊。)
说来也怪。两个人这样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竟然让他觉得……很安心。
这种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从搬进公寓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是这样的。
「伏季大人。」
「嗯?」
突然被叫了全名,伏季抬起头。
凛没有看他,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味噌汤。
「……没什么。汤要凉了。」
「哦、哦……」
(什么啊,突然这么认真……)
晚餐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我来洗碗吧!」
伏季主动请缨,卷起袖子就站了起来。
凛抬眼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
「……不行。」
「为什么啊!晚饭都是你做的,至少洗碗让我来——」
「您洗不干净。而且以您的速度,不知道要洗到什么时候。等您洗完,天都要亮了。」
「我会认真洗的!」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碗底还沾着米粒。」
「呃……」
「两个人一起洗。我只给您三分之一的碗。这是底线。」
凛站起身,把碗碟分成了两堆——不对,是严格的三七开。那三分之一的碗碟被推到了伏季面前。
(这家伙,连这个都要计算吗……)
于是,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
哗啦啦的水声中,凛用洗碗海绵熟练地擦洗着碗碟,动作又快又稳。伏季则笨手笨脚地对付着分到的那几只碗。
「您那样捏着碗,会掉的。」
「不会啦,我拿得很稳——」
话音未落,手中的碗就是一滑。
「啊!」
条件反射地,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接。
然后——
「啪。」
两人的手,隔着那只滑落的碗,叠在了一起。
温热的。湿漉漉的。
伏季的手背贴着凛的掌心,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
「……」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凛率先抽回了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果然会掉。幸好有我在。」
「是、是你突然说话吓到我的吧!」
「是您自己手滑。请不要把责任推给我。」
凛重新拿起那只碗,三两下洗干净,放进了沥水架。
「剩下的我自己来。您去擦桌子。」
「可是——」
「去。还是说,您想明天吃用脏盘子盛的饭?」
「……是。」
伏季乖乖地拿起抹布,去擦餐桌了。
(……刚才,好像碰到了。)
(凛的手。好像……比想象中还要软。)
「您在发什么呆?桌子已经擦完了?可以放抹布了。」
「没、没什么!」
他慌乱地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抹布。
(冷静,九条伏季。冷静。)
(那是青梅竹马的手。从小一起长大的。碰到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吧。)
「……凛。谢谢你每天都做饭给我吃。」
「只是做饭给您吃而已。而且食材钱一人一半。您欠我三百二十四元。」
「你居然还记账!?」
「当然。亲兄弟明算账。青梅竹马也一样。」
凛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解下围裙,整整齐齐地叠好。
「好了。都收拾完了。您可以回去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用完就扔啊……」
伏季苦笑着站起身,走到门口。
「那,晚安了。」
「嗯。」
凛站在玄关,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明天早上七点,如果您没有按时出现在门口,我会直接去敲您的门。」
「……你是我的闹钟吗。」
「闹钟至少不会打人。晚安。」
「喂!你刚才那句话比闹钟恐怖多了啊!」
「砰。」
门关上了。
伏季站在走廊里,对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冷清的小公寓。
(不过……)
(果然还是,有点感谢她啊。)
(明明我已经不是九条家的少爷了……)
回到房间,伏季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嗯,沾着一点……
【味噌汤的味道、薰衣草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