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洗完澡，伏季换上睡衣，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空调嗡嗡地吹着，天花板的灯罩里，有一只小虫在绕着灯泡打转。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啊。）

调查人鱼公主的事。上课被罚站。社团教室里和夏千花独处。盯着她的脸看，被发现，狼狈逃窜。然后被凛叫色鬼。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洗碗。

（……总感觉，一点进展都没有啊。）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想也白想。）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在了床头的书桌上。

那里躺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纸袋，里面装着一本书。书用塑封包得严严实实，连袋口的胶带都还没撕。

「啊！」

伏季一下子坐了起来。

「春织梦老师的新作！差点忘了！」

两天前买回来的书，居然一直没来得及拆开。放在以前，春织梦老师的新书，他都是发售当天就通宵读完的。

（我到底在忙些什么啊……）

他赤脚跳下床，把书从纸袋里抽了出来。

《人鱼的庭院》——春织梦 著。

封面是一片幽蓝的海。海面之下，隐约可见一座爬满珊瑚的庭院，一位长发少女的身影立在庭院中央，背对着画面，裙摆像鱼尾一样散开。

「……果然，春织梦老师的封面每次都好漂亮。」

伏季不自觉地笑了。

春织梦，是一个童话作家的笔名。

没有人知道ta的真实身份。性别不详，年龄不详，甚至连出道作是什么时候发表的都有多种说法。ta只写童话——写那种带着一点忧伤、一点温柔，又总是让人心头一暖的故事。

伏季第一次接触到春织梦的作品，是在小学的图书室里。

那天他为了躲雨，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书名叫《星之邮递员》，讲的是一个住在灯塔上的少年，每晚把星星装进信封，寄给失眠的大人们的故事。

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伏季发现自己哭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春织梦。只要一有新书发售，他必定第一时间买回来。

当然，他也和千千万万的读者一样，无数次幻想过春织梦老师的真实身份。

（说不定是个留着白胡子的老爷爷。又或者是个温柔的大姐姐。也有可能……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学生？）

（不不不，能写出那么厉害的故事，怎么可能是学生……）

伏季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塑封。

新书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好的。今晚就让我好好享受一下吧。）

他重新躺回床上，就着床头灯，翻开了书。

☆

《人鱼的庭院》的故事，是从一场暴风雨开始的。

住在海边小镇的少年，独自驾着小船出海，却遭遇了突如其来的风暴。船翻了，少年坠入冰冷的海中，意识渐渐远去。

就在他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一双温暖的手拉住了他。

少年被救上了岸。

他醒来时，只记得在意识模糊之际，隐约看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她的长发在海水中散开，像海藻一样柔软。她游动的姿态，优美得不像人类。

「是你救了我吗？」

少年问。

没有人回答。沙滩上只有海浪的声音，和一行浅浅的、走向海里的足迹。

少年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救了自己的少女。

有人告诉他。

「那是人鱼哦。住在海底的庭院里的人鱼公主。」

少年不信。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鱼呢。

可是，每当夜晚降临，他望着漆黑的海面，总会想起那个身影。

他想，如果那真的是人鱼公主的话——

「……这家伙，不就像是……」

伏季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书页上。

（这不就是我吗！？）

不，冷静。冷静。

落水的少年被人救起，醒来后发誓要找到救命恩人——这种桥段，在童话里再常见不过了。纯粹是巧合。对，巧合。

他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既视感，继续读了下去。

故事进行到中段，少年开始在小镇上四处打听那位「人鱼公主」的下落。他问遍了渔夫、杂货店老板，还有隔壁每天嘲笑他的青梅竹马。

「你还在找那条人鱼啊？真是个笨蛋。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鱼存在。」

看到这里，伏季差点笑出声。

（这个青梅竹马，说话怎么那么像凛啊……）

他翻到下一页。

少年在寻找的过程中，渐渐发现了一个秘密——当年救了他的，似乎并不是传说中的人鱼，而是一个普通的、就在他身边的女孩。

只是，那个女孩因为某些原因，不愿意让少年知道。

「……」

伏季的目光停在「就在他身边」这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就在……身边？）

（救了自己的人，其实就在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

白天放学时，夏千花说的那句话，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学姐可不想再看到你出事哦。」

「……！」

伏季猛地合上书，坐了起来。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学姐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出事了？）

他用力地揉着头发，让大脑全速运转起来。

昨天，也就是自己落水的那天。

夏千花和小春一起，去把清扫工具送回库房了。凛也被她拽走了。泳池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然后，自己落水了。

被一个「像人鱼公主一样的女生」救了起来，送到了医务室。

而夏千花她们，直到自己在医务室醒来，都没有出现过。

（……直到今天为止，我一直以为，她们是送完工具看到我不在就直接回家了，所以根本不知道我落水的事。）

可是不对。

今天在出社团教室后，夏千花的那句话——

「学姐可不想再看到你出事哦。」

她说的「出事」。

她知道自己落水的事。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她不是当事人，她怎么会知道？）

昨天发生的事，知情的人只有三个：自己、救了自己的那个女生、校医水无月老师才对。

（除非——）

（救我的人，就是夏千花学姐。）

伏季的脑海中，白天夏千花那娴静又温暖的侧脸，一闪而过。

「……如果真的是她救了我……」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她把我从水里捞起来，背到医务室，浑身湿透地……）

（然后，今天在社团教室里，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说「小伏，昨天是我救了你哦」。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看我发呆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小心一点」。）

（为什么？）

（因为害羞？因为不想让我知道她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还是因为——）

伏季的脸，在黑暗中一点点地烫了起来。

「冷静……冷静啊九条伏季……」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做了几次深呼吸。

（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也许昨天我落水之后，是水无月老师通知了她们。或者是其他人告诉了学姐。可能性太多了。）

（但是……）

（至少，夏千花学姐是「人鱼公主」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伏季抬起头，目光落在床头那本摊开的书页上。

书里，少年正在说：

「我一定要找到她。然后，当面对她说一声谢谢。」

「……明天。」

伏季握紧了拳头，低声说道。

「明天，去社团教室，找夏千花学姐……问清楚吧。」

他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中，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正落在书的封面上。

那位人鱼少女的背影，在幽蓝的海水中，静静地摇曳着。

（总觉得，这个故事……）

（像是在说我的事情一样。）

带着这样的念头，伏季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夜，他注定又是一个……

【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