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喜欢看童话,但你总不会是想让我也入坑吧?」
四条接过那本书,随手翻了翻。
「我可不看这种骗小孩子的玩意儿——」
「谁让你入坑了。我是说,这书的内容有问题。」
伏季把便当盒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问题?什么问题?」
「你听我说。」
伏季伸出一根手指。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住在海边的少年,某天出海遇难落水,被一个人鱼一样的女生救了。醒来后,他发誓要找到那个救命恩人。」
「嗯,然后呢?」
「然后,他怀疑过两个人。第一个,是灯塔守护人的女儿——一个热情开朗、红头发的女孩。第二个,是隔壁毒舌的青梅竹马。结果,都不是。」
四条翻书的手停住了。
「红头发的女孩……毒舌的青梅竹马……喂,九条,这——」
「发现了?」
伏季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像吧。像得离谱。」
「等等,你是说,这书里的角色,和你社团的学姐还有冬月凛她们对上了?」
「不止角色。」
伏季指了指书。
「故事的最后,少年发现,真正救了他的人,其实是一直默默待在他身边的、不起眼的邻居家妹妹。」
「……妹妹?」
四条眨了眨眼,一脸没跟上的表情。
「就是住在隔壁的、年纪小一点的女孩,不是亲妹妹。」
伏季比划着解释。
「那个女孩总是不声不响地跟在主角身后,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揭晓真相的时候,主角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正眼看她,是什么时候。」
「哦——」
四条拖着长音,恍然大悟。
「所以这书玩的是『灯下黑』那一套啊。最不起眼的人,才是真主角。」
「对。而且你听这个妹妹的设定——」
伏季把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段落。
「安静,话少,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还有,她其实不太会游泳,那天只是恰好就在岸边,看见少年落水,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两个人差点一起沉进海里,最后靠着一块浮木才漂回岸边。她把少年推上岸,自己悄悄回了家,发烧烧了整整一个星期,谁都没告诉。」
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那页纸哗哗作响。
四条没有笑。
他难得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
「……九条。你跟我说这些,该不会是想说——」
「你想说什么?」
「你先回答我。这书里的妹妹,像不像你身边某个人?」
「……」
伏季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靠。」
四条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
「不就是那个吗!你之前跟我说的,万事部那个一年级的学妹——樱庭、樱庭什么来着?」
「樱庭小春。」
「对对对,樱庭小春!安静、话少、存在感低、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你上次跟我说嫌疑人名单的时候,形容她的那些词,跟这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四条的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天台另一头又有学生回头张望。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压回正常音量。
「不是,这也太巧了吧?你的意思是,这书的结局简直就是在暗示你——真正救你的不是学姐,是你的那个小学妹?」
「我没说暗示。」
伏季揉了揉太阳穴。
「只是……像。特别像。像得我心里发毛。」
「发什么毛啊!这不就是标准答案吗!」
四条激动得饭团都忘了啃。
「红头发的不是,毒舌的不是,最后剩下的,不就是那个安静学妹吗?这书都替你推理完了,你照着抄答案不就行了!」
「你当是抄数学作业呢……」
伏季翻了个白眼。
「而且书是书,现实是现实。写书的人又不认识我,怎么可能知道我的事。这最多就是个诡异的巧合。」
「那也未必。」
四条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一种刑侦剧主角才有的表情。
「九条,你想过没有——这本书,是谁写的?」
「春织梦啊。」
「废话。我是说,春织梦是谁?没人知道吧?性别、年龄、长相,全是谜。这种身份成谜的作家,谁都有可能。说不定——」
四条的手指,缓缓地指向了伏季的鼻子。
「说不定,就在你身边。」
「……」
伏季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向后一仰。
「你说什么呢!照你的意思,这书是小春写的?」
「很有可能啊!」
四条掰着手指分析。
「你想,如果小春就是救你的那个人,她经历了那件事,心里憋着,又不敢跟你说,于是就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本童话。这逻辑,通不通?通不通!」
「通个鬼啊!」
伏季反驳道。
「我只见过小春看书,从没见过她写书。她连社团日志都写得跟备忘录似的,三行字解决,那种人怎么写得出《人鱼的庭院》这种——」
「那你说,春织梦是谁?」
「我怎么知道!」
「对吧。既然谁都不知道,那小春为什么不能是?」
四条两手一摊。
「童话作家嘛,都喜欢隐藏身份。而且你想想,这书是最近才出的吧?你落水也就是前几天的事。时间也对得上啊!」
伏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不行。这家伙的歪理怎么越来越有说服力了。)
他甩了甩头。
「等一下。就算书是小春写的——那书里说,救主角的妹妹『不太会游泳』。如果小春就是妹妹的原型,她也该不太会游泳。一个不太会游泳的人,怎么把溺水的我救上来?这不就自相矛盾了吗?」
「唔——」
四条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也有道理……不对!书里写了啊!『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两个人差点一起沉海,最后靠浮木才漂回来』。换到现实里,就是她虽然不会游泳,但还是跳下去了,拼了命把你推上岸。这恰好能解释你濒死时看到的『人鱼公主』——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扑腾,头发散开,被你缺氧的大脑自动美化成了人鱼!」
「……」
伏季哑口无言。
(不会吧。居然被他圆回来了。这家伙今天怎么这么能说……)
「所以结论就是——」
四条竖起食指,一脸笃定。
「就算书不是小春写的,她也一定知道点什么。别忘了,昨天河堤上,夏千花学姐可是亲口说的:你落水之后,小春回到过泳池。她是第一个找到你的。那天晚上,她还哭着给学姐打了电话,还让学姐对你保密。」
「……对。」
「你想想,一个正常学妹,听说学长落水了,打个电话关心一下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保密?为什么她偏偏会在那个时候回到泳池?」
四条越说越起劲,几乎要站起来。
「答案只有一个——她知道真相,而且,不想让你知道。」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伏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打算今晚社团活动的时候,找小春问个清楚。」
「今晚?好!你打算怎么问?」
「还没想好。」
伏季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小春那个性格,你也知道,话少得很。要是一下子问太直接,她说不定就缩回去了。要是绕圈子,估计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还不简单?」
四条拍了拍胸脯,满脸写着「交给我」。
「这次我可不能再坑你。听好了,对待小春这种文静型选手,策略要跟学姐完全反过来——」
「打住!」
伏季双手交叉,比了个大大的「X」。
「你的计策,我死也不用了。上次的『忧郁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现在夏千花学姐见我就笑,笑完还要补一句『小伏你忧郁的样子好棒哦』。」
「噗——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还不是拜你所赐!」
伏季抄起空便当盒作势要砸。
「所以这次,我自己来。一个字都不劳烦您老人家。」
四条耸了耸肩,一副「随你便」的样子,但嘴角还是挂着笑。
「行吧行吧。那我这个军师,就退居二线,静候佳音。不过九条——」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
「如果那本书真的不是巧合……那写书的人,恐怕比小春还要接近你。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嗯。」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恰好在这时候响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下天台。伏季把那本《人鱼的庭院》重新揣回口袋,浅蓝色的封皮贴着胸口,凉凉的。
(今晚,社团活动室。)
(小春……你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
☆
下午的课,伏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满脑子都是那本浅蓝色的书、那个背对画面的少女,还有社团教室里那个总是一声不响翻着书页的娇小身影。
(说起来……小春每次看的,是什么书来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小春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指尖轻轻翻过一页又一页。可他一次都没有问过——「你在看什么?」
就像书里的少年,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正眼看那个「妹妹」,是什么时候。
(……糟糕。)
(怎么感觉,越来越像了。)
放学的铃声响了。
伏季把书收进书包最深处,深吸一口气,朝着社团活动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上,夕阳斜照。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向那扇挂着『万事部』牌子的门。
——门后,有他今晚必须去问清楚的人在。
【必须问清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