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长一峰上。
晨间朝阳,穿透层叠云海,洒落一地碎金。
整座山峰不同于往日平和,此时弥漫着凌然剑意。
长风穿过成片竹海,沙沙不绝,青碧竹叶被风卷落,悠悠飘旋,铺在青石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碎绿。
清晨的露水从竹上滴落,落进了林下的杯中。
酒杯被缓缓端起。
石桌上酒香淡淡,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竹叶之声。
有两人对立而坐,剑意从这里发散而出。
一人头戴破旧斗笠,衣袍褶皱杂乱,另一人身着紫衣,头顶玉冠。
“……”
顾雯只觉得空气里充满尴尬。
她很头疼。
昨天打完试剑后,李真良就直接走了。
顾雯以为此人会就此离去,没想到隔天竟直接寻到长一峰。
而且从大早上一直坐到现在,一言不发。
这和她玩木头人呢?看谁先沉不住气?
来来来,看看谁比得过谁?
半晌后。
顾雯率先败下阵来,开口道:
“是我败了。”
李真良摇摇头。
“不,是我败了,感谢手下留情。”
“还有,真良有眼不识泰山。”
“嗯?”
李真良端起酒杯,向顾雯敬酒。
“后进末学李真良,见过南华剑仙!”
“???”
顾雯麻了。
自己掉马甲了?!这不可能啊!
昨天试剑的时候,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没有使用南华剑意啊!
顾雯强行压下脸上表情,神色淡然道:
“我非为南华剑仙,你认错了。”
“无妨,前辈不承认也罢。”
“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李真良并未强求,而后他道出此番前来的真正来意。
转身从随身长剑上,解下素色剑穗,放在石桌中央。
“给。”
“此试剑之约,败者留穗,归胜者所有。”
顾雯看着那枚剑穗,没有推辞,直接收了下去。
她知晓剑修的规矩,一旦心中认定胜负,便会坚守到底,多说无益。
“剑仙昨日开创的庶人之剑,可有极限否?”李真良目光灼灼,回想起昨日。
“交手到最后,我便察觉到了两股剑意,一股是剑仙原来的剑意,一股是那新生的剑意。”
他修有心剑,只要对方用出剑意,就可以看到对方所有的剑意。
昨日最后,顾雯用出庶人之剑的时候,他看到了两股剑意。
一股浩瀚缥缈,无处不在,笼罩四方,已然自成一派;一股平凡质朴,乃是初生之相,简易无比,但却有不俗杀伤。
“我说过,我不是剑仙。”
顾雯扶额。
“那劳烦前辈告诉我,这庶人之剑,可有极限?”
“……”顾雯没招了,不叫剑仙叫前辈来了,她才二十多啊!
“你猜。”
李真良点了点头,既然南华剑仙不愿传道,也是无缘吧。
顾雯突然开口,想到了什么——荆轲刺秦。
“或许……”
“哪一日,有一刺客,会执此庶人之剑,潜入皇城深宫,去刺杀他国君主,也说不一定。”
“哈哈,这样吗?”李真良抚摸手中长剑,好似窥见千百年后的图景。
一布衣立于大殿之上,一人之下,奋起手中长剑,杀了那君王。
“那想必,便是这庶人之剑的极致了。”
盏中甜酒喝完了,方才的问答也有了答复。
但半个时辰后,李真良却还坐在石桌之前,丝毫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风卷竹叶,簌簌落在石案边缘,气氛安静得有些古怪。
片刻后,李真良终于起身,斗笠的阴影下,面容神色透着几分难堪和窘迫。
“怎么?何事?”顾雯疑惑。
李真良踌躇半晌,最后讪讪道:“敢问前辈……能否借我些许盘缠?”
语气里全是不好意思。
顾雯嘴角再也绷不住了,低下头去,平复了一下心情。
一个穷鬼问另一个穷鬼借钱吗?有意思。
“实不相瞒,我也并无灵石。”
此刻,两个都身负惊世剑意的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李真良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在长一峰上。
“哈哈!”
“天下剑修,果然一般!”
“穷啊!”
言罢,他拱手一礼,笑着,转身大步而去。
就在这时,苏晓月从一旁竹屋走了出来。
“师姐,怎么了?”
顾雯眼睛一亮,有了。
“师妹,借我点灵石,过几日月供下来还你。”
“好啊。”苏晓月道,“不过……师姐回头,晚上要和我睡觉哦~”
顾雯:“……”
这人趁火打劫啊!
最终,顾雯还是答应下来。
睡就睡,还能掉块肉不成?
她接过苏晓月递来的灵石,转身朝那迎着烈阳大步而去的身影,用力掷了过去。
“接着!”
不远处,李真良忽然感觉背后有破空之声响起。
头也不回,反手拿住。
感知了一下,发现是一袋子中品灵石。
“多谢南华剑仙!他日必定归还!”
他笑道。
而后压了压头上破旧斗笠,身影消失在竹海山道尽头。
“说了,我不是南华剑仙啊。”
顾雯扶额。
苏晓月坐到顾雯身侧,吸了吸空气中的独特清冷雪莲香气,这才心满意足。
“师姐,这就是那位剑仙首徒吗?”
“嗯。”
顾雯把玩着手中的素色剑穗,不由叹气,暗自下定了决心。
她要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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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客见闻录·南华篇·杂记》
千百年之后,有列国相攻,烽烟四起。
有布衣者,无名姓,宗族家人尽丧于兵戈,怀一腔孤愤,独行潜入敌国王城。
其人不习玄功,无灵根,不悟剑道,唯习《说剑》庶人之旨。
彼剑非仙兵,凡铁短刃而已。潜入宫禁,伏于殿侧。
及王临朝,百官环侍,甲士林立。
布衣骤起发难。
王城禁卫皆修士也,剑戟如林,灵光蔽日。
卫士厉声诘问:“汝无半分修为,安敢行刺?”
布衣曰:“庶人之剑,何须修为?”
及至殿前,王怒,令万军围之。
布衣拔剑。
念诵而道:“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一剑横戈,万军之中,剑域自成,锁王一人。
修士不能挡,法器不能御。
王惊,绕柱而走。甲士喧呼,乱作一堂。
而后剑锋及王,血溅五步。
是日,天地色变。
白虹贯日,有苍鹰击于殿上。
庶人之剑极点,现世红尘。
最后,布衣终受重创,身死殿中,但天下震动。
自此,天下修士始知:庶人之剑,不在修为,不在剑意。
在血勇耳。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
昔日南华元君曾预言此境,至此刻,方才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