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平静的擂台,忽然间风起云涌。
十座玉台之上,残存的剑意同时震颤。
四周护罩中,灵力疯狂翻涌,发出低鸣,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一战,提前做出准备。
擂台中央,两人互相凝视,不断挪步,试图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顾雯手握长锏,蓄势待发。
她这回上来,就讲究四个字!
力大砖飞!
凭借自身的极限速度与重水长锏的质量,以此叠加相乘,直接输出物理学伤害!
简单来说,就是把人打飞!
玩信息差!
同等境界之下,她非常自信没有人能扛得住。
为了藏住南华剑仙的马甲,她可是煞费苦心啊,仅仅用了三秒就想出这个打法。
但别说,还挺好用的!
“轰——”
长锏抡出!
无与伦比的动能在此刻迸发而出!
重若山岳,快若雷霆!
剑刃与重水长锏猛烈相撞。
磅礴的动能以长剑为介质,向着敌人席卷而去。
李真良只觉得刹那间,两条手臂发麻,瞬间失去感知,身躯在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巨力如山似海,浩浩汤汤。
还好他根基扎实,身体灵活,半空连续两个旋身,卸去大半力量。
脚尖在擂台玉面连点,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达数寸的沟壑,这才强行稳住身形,没有跌落护罩之外。
李真良抬眸,平复着呼吸,心中了然。
原先以为是某种不传之绝世剑道,毕竟对方全程未曾泄露半分剑意,却能一击重创对手。
但这次接触下来,原来是纯粹的蛮力。
李真良想通了关键,不再硬碰硬。
身形虚晃,化作一道道飘忽的剑光,游走擂台各处,专挑各种角度袭扰顾雯,绝不正面接下重锏的攻击。
游走缠斗,避实击虚。
现在难受的是顾雯了。
刚才敲人敲得有多爽,这会就有多难受。
她不会身法啊!
除非动用南华九剑,否则只凭借这一套正面硬碰硬的打法,她就根本摸不到对方。
艹!对面在放她风筝!
只能转变策略,挥锏相抗。
顾雯仓促变招,长锏横戈,勉强拦截不断从四面八方刺来的剑锋,拖延时间。
周身剑光如雨点落下,纵然她拼尽全力格挡。
但局势已然分明,一目了然。
————
“师侄已经输了。”外界半空之中,同样也用剑的谢青崖评价道。
一边身法飘忽,剑招如流萤穿梭,来去无踪。
一边锏身灵光忽明忽暗,捉襟见肘,平平吃瘪。
“可小雯儿为何还要硬撑呢?”治疗着几人伤势的白芷疑惑道。
从刚才起一直沉默不语的凌道远则是摇了摇头。
他这乖徒儿自三年前,就让他开始看不透,但如果一件事她坚持,那么就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在悄然酝酿。
“再看看。”
————
识海之中,《说剑》被无数深蓝灵光所裹挟。
场上散落的无形的剑意化为实质,被一点一点吸收而来,化为笔墨,缓慢地填补着最后几个字。
进度增长微不可察,却自始至终不曾停歇。
————
擂台之上。
顾雯招数已然失了水准和章法,开始有零星剑气突破防御,落在青衣之上,划开道道痕迹。
再次挥动长锏,将阿良逼退,扫飞出去。
短暂时间中,她喘着气,查看了一眼进度条。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进度条在增长,而且只剩下0.1没有跑完!
坏消息:为什么每次就加+0.01啊!
这么说她还要撑住十个呼吸!
但方才上擂台到现在,也才过了十个呼吸啊!
顾雯无奈,直起脊背,迎着呼啸而来的剑风,再次挥锏。
李真良心生敬佩。
虽然此人剑招粗糙,剑意基本等于没有,而且在已经落入劣势,持续被消耗的情况下,却不见半分退意。
心性着实可贵。
二息后。
李真良的攻击再次杀到面前,顾雯抬腿,一记极限垫步侧踢,直接将长剑踹偏方向。
五息后。
长剑穿透防御,直插面门。
顾雯九十度弯腰躬身,冰冷剑锋与她的脸颊擦边而过,发丝都被剑气削断几根。
不由感叹,自己这几年的广播体操没有白做。
八息后。
顾雯已经站在了擂台边缘,长锏险些被挑飞。又是一个翻身,躲过攻击,重新稳住身体,而后她笑了。
你以为我在拖延什么?
臭弟弟,我读条好了!
李真良见状,非常疑惑。
“为何而笑?”
顾雯则是举起长锏,字句从容,道:
“夫为剑者!”
“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话音传入李真良耳中。
攻势稍微放缓,因为他现在满是疑惑,非常想不通顾雯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一句剑道箴言,他从未听过,其意虽晦涩难明,但道理简单无比。
也就是先人发,后人至,防守反击……
等等,不好!
李真良面色骤变。
他明白了什么。
下一瞬间。
顾雯深蓝的眼眸中,有一古朴刻印缓缓浮现。
周身寒光四起,自重水长锏上,倾泻出滚滚剑意!与南华九剑那浩瀚缥缈的剑意全然不同!
苍茫质朴,平凡无比。
识海之中,积攒许久的灵光冲破桎梏。
那卡在九十九的进度条彻底读完,补齐最后的缺口,八百六十九字的古老篆书凝刻于此!
《说剑》,圆满!
刹那间,无形剑域铺开,牢牢锁定擂台之上的李真良。
顾雯奋起手中长锏,再次诵读起,那来自异世千年之前的古老箴言!
“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用剑的人啊,她示敌以虚,诱敌以弱;出手虽晚于对手,命中却要先敌而至。
至此,空间在此刻被限制,凝固。
遥远的距离在此时显得无比渺小,苍茫朴素的剑意之下,藏着无比致命的杀机!
任凭为敌者怎么催动身法,移动身形,都无法避开这一下的锁定。
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唯有硬接。
李真良见状,心神沉下,稳住下盘。
“来。”
长剑横举!
瞬间,身影交错而过。
“轰——!”
兵戈相激,有万钧之力自此而出!
擂台地面炸裂,塌陷,碎石碎屑被狂暴的力量碾压成粉末,升腾而起!
烟尘四散,天地苍茫。
外围光罩不断荡漾,宣泄着余波。
而后,不管是修剑的还是没有修剑的人,此时全部前倾身体,凝聚目力遥望。
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谁输谁赢?
白茫的烟尘落下,擂台上的景象最终显露。
二人身位已然互换。
双双半跪于地,拄着各自的兵器,喘息不已。
片刻后,李真良率先支撑起身,站了起来。
顾雯见状,已然释怀。
Md,吃我一记大招还不死?
行吧,送你了,我没招了。
他跌跌撞撞地到了顾雯面前,开口问道:
“敢问,此剑何名?”
“什么名字吗?”
“呃……庶人之剑?”顾雯想了想,发现自己还是和从前一样,想不出好名字,只能如实道。
“庶人之剑?普通人的剑?”
“嗯。”
“好名字。”
李真良喃喃道。
“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无需剑意剑招,便可以发出此等威力。”
“当真普通人也可以用的剑!”
“是我输了。”他道。
“嗯?你说什么?”
刚准备认输的顾雯发愣。
不是哥们,你说什么?
我耳朵不好,你要不要再说一次?
“我输了。”李真良重复了一次,而后抬头,宣布了这一试剑的结果。
“剑州,李真良败。”
————
《南华元君传·说剑其二》
元君既立南华九剑之说,天下震动,四方问剑求道者络绎不绝。
而三载之前,元君碎丹重修,破而后立。
世人不知,此际元君,孱弱如斯,只金丹耳。
未几,天下剑修会于罗天,登门试剑问罪。罗天诸位长老先后出战,皆不能敌。剑州李真良者,青莲剑仙门下首徒也,尤胜之。
元君本无意登台。
然见师门受辱,乃以白纱覆面,青衣出阵,踏上十方试剑擂台。
不用剑,而用锏。
初,众人皆笑之,元君不辩,唯以锏横扫,连败数十人,以锏代答,众始肃然。
及至与李真良鏖战,至紧要关头。
元君忽诵曰:
“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言出,剑域自成,锁闭八方,避无可避。
一击之下,天地苍茫,李真良败。
而后,李真良问曰:“此剑何名?”
元君思之良久,曰:“庶人之剑。”
李真良叹曰:“不需剑意,不需剑招,庶人亦可为剑。此剑,为天下庶人开也。”
言毕,躬身行礼,遂拜而去。
后世遂知《说剑》载有三剑: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
天子为上,诸侯为中,庶人为下。
然世人多不知,此庶人之剑,乃元君重修金丹之际,为掩南华剑仙之名,仓促之间,临场所创。
笔者妄言道:元君以锏败剑仙首徒,而言‘庶人之剑’。
所谓庶人者,无剑也;锏者,非剑也。
以非剑之器,行非剑之名,而败天下剑修——此亦为元君所以为极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