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雯握着长枪,仔细端详。
此枪长五尺,柄三尺,头二尺。重水为锋,伸缩随心,长可及丈。
枪身冰凉,入手沉重,分量几乎与她凝聚的重水长锏相当。
外在看得过去,倒也不差,以顾雯的眼光看,接下来就看看内在了。
她阖上双眼,神识探入。
而后,她后悔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悔恨!
浓郁近乎成为实质的悔恨!浸透枪身每一道纹路,纵使身死道消,也难以淡去半分!
刻骨铭心,虽死难忘。
寄托在其中的痛楚,几乎要将顾雯的灵识硬生生撕裂,分成无数份。
它在痛恨!
痛恨这滚滚逝水,东去不回,从无折返之日。
痛恨这往日光阴,再难重返,故人旧景消逝。
为时已晚。
恍惚之间,一声叹息自遥远地方而来,隔着万重岁月、亿里尘沙,裹挟着沧桑,顾雯听见了。
“穷搜天下之铁,也不足以铸一错。”
话音刚落,顾雯眼前一黑。
再次恢复视物能力时,她早已脱离北冥识海。
天地一色,血色无边。
铅红血染的云,轰然从头顶坠落,倾覆而下。
赤红浊水漫过遍地枯骨,浸到脚踝,一直铺向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之外,无一处生机。
浩浩荡荡,腥气四溢。
她的面前,是一座城墙。
一望无际,巍峨无比的城墙,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梁!
漫无边际,巍峨雄浑。
城墙之上,女墙之后,有旗帜,有烽火,更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身影。
不过,身影是在逐渐倒下。
城墙是在裂开,烽火是在熄灭,旌旗越发残破!
一道道无法忽视的裂痕,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墙头,狰狞无比,缓缓崩解。
而在城墙之外,是无边的、虚幻的迷雾。
迷雾之中,有着无数奇形怪状的生物蛰伏,不断朝着城墙而去。
前仆后继,绵绵不绝。
它们有的躯体丛生千百瞳孔,每一次扑击,便有无数眼珠迸裂淌浆;
有的形似章鱼,触手盘绕,却有着地表生物才有的头颅;
还有的,只是一坨不断蠕动的碎肉,看不清形状,轮廓模糊……
它们的共同点,都是身上有着不同程度的漆黑雾气缠绕,似乎,这代表着什么。
这些生物咆哮着,嘶吼着,朝着濒临破碎的城墙,冲撞过去,不畏生死。
而顾雯正前方,立着一道人影。
面容模糊,看不真切。
他单手持着一杆长枪。
是逝水之枪!
枪尖低垂,有殷红血珠顺着锋刃,一滴滴的坠落而下。
他没有任何动作,不退也不上。
顾雯疑惑,凝起为数不多的灵力,望去。
这才发现那人周身有着一层又一层的雾气囚笼,牢牢捆缚四肢神魂,将他死死缠绕。
故此不得动弹。
他发出了嘶吼,撕心裂肺。
“不——!”
眼睁睁地看着相守半生的城墙,在一寸一寸崩裂。
眼睁睁地看着朝夕相伴、言笑晏晏的同袍,在一个一个倒下,再起不来。
城在溃,地在裂。
而他被囚,束手无策。
只有手中长枪,在剧烈颤抖。
枪身上,纯白与浅蓝的水纹疯狂涌动,如同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最后一搏,以此拼尽一切,挣脱束缚。
“穷搜天下之铁……”
声音响起,低吼,愤然。
“也不足以,铸这一错。”
“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
于是,波涛再起,天水倒灌,吞没残城,吞没所有声响。
……
顾雯从剧烈的头疼中回过神来。
她仍在北冥海之上。
明月高悬,黑海平静。
那头鲸鱼不知何时都游到了她的脚边,在用脑袋蹭着她的衣袍,似是关心,怎么了?
逝水之枪依旧握在她的掌心。
虎口上有无数新的伤口正在龟裂绽开。
两行清泪无声从顾雯脸颊滑落。
“此恨绵绵无绝期。”
她轻叹一声。
寂静里,枪身之中传来悠远绵长的回音,是如潮的悔恨在澎湃席卷,永无休止,永不停歇。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看别人的日记,还是要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