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牺牲品。
只在看到那男人的瞬间,海途便已心知肚明了。
男人还能活多久,海途猜不出来。但他面对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舍弃理想,要么舍弃自由。
……
一秒钟前,正在车站闷头赶路的海途,一不留神踩到了什么人的脚,整个身子都被绊了一个趔趄。
等站稳回头,才瞧见那个赤着脚,破衣烂衫,头颈遍布淤痕的男人踉跄着跌过两步,最终摔倒在自己身后。
那男人双手被反拷,脸和肩膀就那么生撞在了地板上,口鼻溅出零星血沫,却连丁点的惨叫也没发出。他头发蓬乱,十指乌青,只有颤动的鼻翼证明着他至少还有气息。
海途想赶忙扶起对方,却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起来。”
那是从一开始就跟在男人身侧,身着长靴和灰白色制服,面相消瘦的“管理员”。他先是用脚尖催促男人起身,尔后又粗暴地拉拽着男人的胳膊,想要提他起来,可对方分明软得像一滩烂泥,一次次地又重新跌回地板,一次次在洁白的地面上留下泥污和血的痕迹。
直到试了六七回,男人终于挨不住了,吃力地爬起身来。
“去,跟踩着你的那位先生道歉。”瘦子管理员又接着说道。
“……”
明明是自己不小心踩倒对方的,却要对方向自己道歉…这多少有些恶毒,有些荒唐。但再怎么说,“管理员”的身份是代表着“伟大国度”意志的,海途不好反驳什么。
然而,男人只是佝偻着身子,垂着脑袋,丝毫没有顺从的意思。不知是保持着仅有的倔强,还是根本没能听到。
“不必了。”眼见形式陷入僵局,海途开口打起了圆场,“不用道歉的。”
“……”
没想,自己给的台阶反倒换来了瘦子管理员恶狠狠的一瞪。再之后,他便推着那浑身瘀伤的男人继续前进了。
海途听着那对赤脚摩擦地面的吱吱声,看着那一串混合着血迹的脏脚印,一路延伸到车站大厅的远方。来往的人们不像海途这般不长眼,全都刻意地绕开他俩,自顾自赶路。
无力,无助,无尊严,无人在意,这近乎是所有“半人”最终都会落得的下场。
于是,海途自己也转回身,拖着行李,继续向车站的安检入口赶去。
……
作为长时间住在烟城的人,海途却很少来车站。
车站大厅人来人往,宽敞得都要瞧不着墙壁了,却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不说列车与路线都比原先丰富了多少,就连这天花板好像也比印象中高了许多。烟城可是座首屈一指的大城市,日新月异也是理所当然。
更何况,如今已是环纪835年。
“小妹,请问E2口该往哪个方向走?”
“过了安检往东北方向走,第三个口就是了。”迎在安检口前的女安检员接过海途的身份卡左右端详,接着笑道,“还有,小弟弟,不准叫我小妹。”
“咦?”
“我122岁了,做你奶奶还差不多。”
“啊!实在不好意思,奶…姐姐。”海途接回身份卡,连连道歉,“实不相瞒,您模样看着太显年轻了,根本不像出了‘青年期’的模样。”
“真会讲话。”这名122岁的安检员小姐微笑着,又帮着海途把他那件大得离谱的行李推上安检传送带。
海途也跟着傻笑。
说实话,这名安检员小姐看上去的确要比同龄人更年轻。
一般来说,会选择“服务生”这个行当的,基本都是处于19-120岁“青年期”的人们。年纪更长的,或是身体上的颓势,或是追求上的变化,基本都不会再在这种卖力气的行业打拼了。而面前这位已经122岁却仍旧活跃在一线的“姐姐”,却不常见。
当今时代,人类寿命已经来到了200岁左右。
18岁前的人类,依然属于幼年及青少年阶段。而从19岁开始直至150岁,便是长达130年的青壮年时期,在这段时间里,人类会保有最巅峰的体力和青春容貌。理所当然,这段时间也就成了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期,职业、恋爱、繁育后代,皆在此期间进行。甚至于140多岁做平面模特和电影演员的也大有人在。
而在150岁之后,人类才会逐渐衰老,才会算得上中老年时段。
嘀嘀——
随身行李经过安检仓,海途便听到了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不用想,那一定是自己的行李触发了警报,不过,这倒也是在海途的料想当中。他没有惊慌,只是站在原地,瞧着方才还气定神闲的安检员小姐闻声快步绕到了工作台后方。
“海…海途先生,您的行李…”
一时间,女安检员面色铁青,声音突然颤抖起来。
“怎么了。”海途佯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对方肉眼可见的仓皇,额头上渗出了一些汗珠,或许是紧张,或许是恐惧。在她漫长的职业生涯当中,大概还从未见到过如此明目张胆的行李吧…不过,自己早些时候就已经车站负责人打过招呼了。车站的人收到通知,是不会对这件行李过问太多的。
“有什么问题吗?”海途再次问道。
“…当然没有。”安检员惊魂未定地吸了口气,连连摇头。
“那,警报刚才为什么响了?”海途忌惮被警报声引到注意的乘客和安保人员,便明知故问道。
“抱歉,安检设备出了差错。”安检员咽着口水,献来一个汗淋淋的微笑,“筛查过了,您的行李不存在任何问题。”
“原来如此。那,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吧。”
“当然,您的行李,请带好。”
对方忙将行李从安检台上取下,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便把它推给了海途,又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才恢复了方才平静热情的服务态度。“…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海途接过行李,“东北方向第三个出口,是吧?”
“没错。”她答着,一边后退,“也祝您…工作顺利。”
海途挥挥手,拉起行李继续赶路。开往“漉城”的沿海铁路只剩不到半小时发车,他不得不加快脚步。
——
距发车15分钟,海途顺利上车。
为了妥善安置行李,海途选了配有保险柜服务的高规格车厢。
暗灰的绒布地毯,柔软的皮质沙发座椅,墨色的玻璃车窗,桌上的三两枝淡蓝郁金香,旁边的座位也是空着的,这全都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正准备闭目养神,海途便听到车厢远处传来了一阵的骚动。淹没在乘客窸窸窣窣议论声中的,是一个高扬着的男性的嗓音,像是在咒骂着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算真有什么突发状况,“伟大国度”系统和管理员们也会迅速摆平的。
这趟出差工作和随身的行李都挺重要的,不该节外生枝了。不过,海途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只向骚动的方向瞧了一眼,可就是这么一眼,就让他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子,心跳也扑腾扑腾的加了速。
“……”
那是一个模糊的橙色影子,距离自己座位有两节车厢的距离。只是眨眼间,海途的视线便被车厢四下的乘客遮挡,那抹橙色也就藏了起来。
他鬼使神差地从沙发起身,整个人都像被吸住般地靠了过去,甚至连脚步都在不知不觉间越赶越快。
穿过人群,走过车厢,他才终于看清,那橙色的影子果真是一个女孩。
海途与那女孩就在车厢的两头,她站着,一头清爽短发就像是在捧着那张小巧的脸,在车隙间的阳光下映着暖洋洋的光。她的眼睛呈现出单纯又普通的灰绿色,嘴唇有些干,颜色淡得好像营养不良,但脸颊上的血色又不像。嘴角收得很紧,眉毛弯弯,看起来总爱笑。
在来来往往的乘客和你来我往的议论声中,只有她安静地站在原处。女孩身着的橙色裙子正是吸引到海途赶来的缘故。那裙子款式有些老,有些廉价,却被保护的很好,没有沾上一丁点污渍。
“啪。”
一声巴掌脆响,周边乘客发出窸窣的议论声。
橙色荷叶裙的女孩踉跄着退到了车厢边上,短发变得凌乱。她一手捂着脸颊,一手抵着车厢墙壁,隐约能看得到她的右脸已稍稍红肿。
“搞不懂了,跟我走有什么坏处?反正你也没有姓氏,对吧?”冲女孩打下那巴掌的黑衬衫男人紧逼一步,“放心,我是有姓氏的,还是家里的老二。”
“……”女孩子没说话,眼睛里泛着泪花,怒目而视。
“哼,失去姓氏的‘失乡者’,最后不都图嫁个有名有姓的男人么?”黑衬衫冷笑一声,“我没说错吧?”
“要是不愿意走,那就报个价?”跟在黑衬衫旁的另一名胖男人则显得更加急躁,不停地搓着手,用牙齿摩擦着嘴唇,“反正你也缺钱,对吧。”
“保证,一次够你吃一个月的。”黑衬衫趁机扯住了女孩的肩膀,将那片衣服扯皱,还使对方露出了更多的脖颈。
“……”
看到眼前这一幕,海途反倒没想继续靠近,而是驻足留在了看热闹的乘客当中。反正不论做什么,最多也只是上演个俗套的英雄救美戏码罢了。眼前的女孩也只是“碰巧”穿了件橙色的裙子而已,说白了,她跟自己毫无关系。
谁爱当英雄谁当好了,就算没有英雄,维持秩序的管理员也会马上赶来的。
当今时代,在“伟大国际”的统一管控下,人类获得了稳定的长寿、科技与公正,人们也全都愿意相信“伟大国际”给与的判断。在这样的背景下,所有人都会变得更加理性,也可以说,是更加“冷漠”了吧。
人们不会渴求他人的帮助,也不会为了他人挺身而出。也正因如此,围观的乘客们才会选择围观,而非出言阻止。
这是个没有“英雄”的时代,也是个不再需要“英雄”的时代。
因为,有“伟大国度”在,就够了。
正当海途准备转身离开时,谁也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女孩竟仰起脸来,冲着面前的黑衬衫跨出一步,扯住对方的双臂,一记迅猛的膝击扎实击中了对方的裆部。
那力道之猛,使得女孩连同对方的身子一同腾空,落地时整个车厢好似都打了两晃。对方被踢得倒退,屈身,蜷作一团,挤着泪水,在一众乘客的脚边胡乱打滚,喉咙深处唔哝出了非人的惨叫。女孩从始至终也没有讲一句话,没想她看似长相甜美,却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
“啧。”
这下麻烦了,如果放任事态发展,这趟车怕是得延误了!那女孩子已经在一蹦一跳地拔自己的皮鞋了,她还没打算停手!
黑衬衫还没站起身,胖子已经在撸袖子了。就算她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打二啊。
这帮傻瓜。
海途叹长吁一口气。迈步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入了矛盾的中心。
“冷静一下,你们两边。”海途伸着胳膊挡在了双方中间,“马上要发车了,现在出了事情,整车的人都会受影响的。”
“…你是管理员?”胖男人将信将疑地打量面前的不速之客。
“不是。”
“啥?不是管理员,那你有什么权力站出来?多管闲事。”
海途听罢,只得叹了口气。
“你,主动动手的,再加上先前讲的那些话,算不上大错,但最后铁定会被判罚个1000环左右。”说着,海途的视线从黑衬衫落到了一旁的胖子脸上,“还有你,出言骚扰,也不会低于200环。”
“伟大国际要是够公正的话,就该判她去死!”黑衬衫勉强直起身来,恶狠狠的视线和唾沫星子全落在了海途身上,“区区一个‘失乡者’,死不足惜。”
“你做梦呢。”海途摇摇头,“正因为伟大国际是绝对公正的,才不会作出那种荒唐的判罚。”
“你怎么知道?”胖男人也把音调扬得老高,像是要所有人都听到,“你怎么敢妄自猜测伟大国际的审判结果?”
“我亲眼见过的判例要多一些,所以有些经验,听我的没错。”海途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而且,同程列车的管理员应该马上就会赶来,所以,大家都冷静些,别让事儿变得更严重了。”
就在海途陪着笑脸挡在中间的时候,他的余光才注意到身后的女孩竟向着对方摆起了鬼脸。
“你得意个什么?”海途转回头,没好脸地盯着那女孩,“你刚才那么踢人,罚款肯定也少不了。”
女孩的鬼脸瞬间融化。
“所以,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海途耸耸肩,没回答。只在这短暂的沉默间,便看到睡眼惺忪的管理员正拖着一条训诫用橡胶棒,从车厢的另一侧赶来。
管理员瞟了几人一眼,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一个劲地打着哈切。他取出手机,上面很快便弹出了“伟大国度”对此次冲突的判罚。接着,管理员清清嗓子,逐条宣读。结果还真如海途所讲,黑衬衫被判罚1000环,胖子被判罚200环,而女孩子的踢人行为则被判罚了500环。
“你是怎么知道的?”胖子一边准备付款,一边小声抱怨着。
“告诉过你了。”海途笑笑,“我对伟大国际的判罚很了解的。”
事情结束的很快,行程没受耽误,这正是“伟大国际”的优势所在。两名犯事在先的男人痛快地支付了罚款,便一个跟着一个往他们的车厢去了。
但另一边,海途看得出这女孩子犹犹豫豫,一副不想付罚款的样子。
这也难怪,她肯定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而且身为“失乡者”,500环的罚款可不是个小数目。不过,在管理员的再三催促下,她最后还是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有些幼稚的钱包,从里面取出了仅有的一叠纸币。
“纸币?”管理员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女孩小心地点点头。她把那叠纸币一张张展开,笨拙地从中数出正好的金额,交到了管理员手中,这才得以脱身。
事件告一段落,列车准点出发。
俩男人早没影了,管理员已经离开,现在,海途也该回座了。可只有漩涡中心的那名女孩还站在原地,双手捏着那空瘪瘪的钱包,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这个独自站在车厢,穿着橙色裙子的女孩,海途竟又有些恍惚了。
“…要不然,你就跟我来吧。”海途冲她招呼道,“说不准那俩家伙还会来找你麻烦的。”
“……”女孩背着手,抬眼看着海途,似乎表示她并不在乎。
“…况且,继续呆在这间车厢,免不了会被周边乘客说闲话的,对吧?”
这回,女孩子倒是点点头,没再多想就跟到了海途后头。
海途在前头带路,听到身后传来皮鞋的咔哒作响,觉得自己是在领着一只小鹿,只不过是会踢人的小鹿。这女孩,根本没过问自己的目的和身份就跟来了,虽说是能为双方都省下不少时间,但就这种轻易会相信别人的做法,也是为她引来麻烦的原因之一吧。
看来,这女孩年纪不大啊。
向前挤了两步,他又转回头,正看到女孩跟在自己身后,顶着半张仍是红通通的脸蛋,在看到自己眼睛的一瞬间,她赶忙捂着脸把头低了下去。
这女孩到底算是活泼?强势?还是胆小呢?海途一时都有些搞不清了。
“疼吗?”他问。
女孩有些疑惑地又抬头。
“你的脸,疼吗?”海途指了指自己的脸。
女孩摇摇头。
可那张脸分明还红着,指痕清晰可辨,甚至于眼眶里都蓄了泪水的。不过海途也明白,好些失去了姓氏的“失乡者”,挨打都是常事。于是他也没打算继续追问。
“你叫什么?”海途扬着嗓音,一边往前挤,一边问,“我叫海途。”
“……”
“你的名字叫什么?”海途对女孩自始至终的沉默有些无可奈何,“虽然不能说是帮了你,可最起码也能和你聊两句话吧?”
听罢海途的抱怨,女孩这才慌忙地翻找着起了身上的口袋,先是找了包里的,又找腰间的,最后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类似于项链的机械线圈挂在脖子上,又将一块金属片贴上脸颊,随后轻敲启动。
海途看得出那是某种电子设备,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看得出那玩意儿已经有些年头了。
“你好,我叫苍雨,没有姓。”
女孩子用一对真诚的眼睛望着自己,而从她贴在脸颊上的电子设备里,发出了干瘪又无趣的机械语音。
“抱歉,我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