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也是‘失乡者’么?”
苍雨一边问着,双手捧着裹在塑料袋中的面包,嚼个不停。
“是啊,‘海途’只是我的名,我的姓氏,也已经剥夺了。”
“不对啊,你如果是失乡者的话,怎么可能坐得起这种车厢呢。”一边说着,苍雨仰着脑袋,紧贴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感受着洒在脸上的阳光,“也太舒服了。”
“这节车厢的票价一般在两千环上下。”海途答道,“一般失乡者可能要多做考虑。”
“两…两千环…”苍雨的表情先是吃惊,又变得忧郁。
“可能是因为我的工作比较特殊吧,”海途点点头,“赚得要多一点。”
“是吗?失乡者也有机会做赚钱的工作吗?是什么工作啊?”苍雨收起面包凑近了些,像是想问悄悄话,可她的发声器却毫不留情地保持着原有音量。
“当然,只要年龄到了,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的。”海途礼貌地答道,“我的工作嘛…简单来说,就是去解一些难题。”
“像考试?”
“对,可以这么说,而且,大多是选择题。”海途点点头。
“这么简单的工作,却能挣这么多钱!”苍雨一边拼命地咽着干巴的面包,一边一脸惊异地说道。
“没那么简单。”海途答道,“最近,我就在做一个非常难的题目,虽然只是个二选一。”
“讲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到你!”苍雨拍拍胸脯,面包渣全掉到了沙发上,“我最会蒙选择题了。”
“是吗?”海途点点头,“如果需要的话,我会第一时间找你帮忙的。”
“同为失乡者,当然要彼此照顾啦。”
苍雨莞尔一笑,面包渣又从嘴角掉进了衣领里。
所谓“失乡者”,顾名思义,便是失去了故乡的人。
当今时代,人类寿命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200岁,且其中,青壮年时期相当漫长,给足了人们积攒财富、繁育后代的时间,于是便导致了人口的爆发式增长。一对普通伴侣平均能够繁育六名以上的子嗣,有些地区,繁育十名以上也不在少数。
但是,长寿带来的负面影响也逐渐显现了。
这个世界上开始出现了一种,最为团结,最为紧密,且人员数量在逐渐膨胀的团体——巨型家族。
这些庞大的“巨型家族”中开始诞生帮派、组织。他们掠夺资源,侵占社会财富,家族之间亦会产生矛盾冲突,冲突方式也在逐渐升级,这些都在影响世界的稳定。
于是,“伟大国度”为了结束这种局面,便颁布了“唯二法则”强制措施:
一个家族中,只有头两胎孩子拥有合法继承权。
从第三胎开始往后的孩子,出生便会被剥夺姓氏,与父母兄弟姐妹形成形式上的切割。再到五岁生日那天,他们会被带离家乡,送到间隔至少三个区域以上的另一座城市定居,并由当地社区组建家庭抚养。这些孩子,便是后来被人们俗称的“失乡者”。
大多数时候,这些失乡者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原籍,即便一些与原家庭稍有联系的,也会被拥有继承权的哥哥或姐姐的敌视。
经年累月,这些背井离乡,独自长大的“失乡者”们,便会逐渐遗忘自己原本的故乡和家庭。
在这条措施之下,以往的大家族便被分散到了世界各地,变得支离破碎。人们繁育多个后代的意愿也就被抑制了。
只是,这些背井离乡的“失乡者”们,失去了家庭的帮扶,失去了遗产继承权,一切都需要在“伟大国度”的帮扶下从零开始。所以,在正式踏入工作前,他们都会住在集体公寓,吃着为彼此烹饪的菜肴,生活质量一般都远低于继承了姓氏的“留乡者”。
面前这位名叫“苍雨”的女孩便是如此。
海途一眼就看得出,苍雨的经济状况算得上捉襟见肘。上上下下,也就这条裙子算得上是她身上最为贵重的东西。如今,她愿意穿上这身“贵重”的衣服,踩着皮鞋,买了不算便宜的车票,说不准是要去出席什么重要场合吧?
不过眼下,海途也不便多问就是了。
“这个时代,哑巴应该在各方面都很难吧?”
“嗯,但勉强还是熬到现在了。下一步就是找个工作,找个不嫌弃残疾人的工作…”苍雨苦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夹了夹肩膀,“不过,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就好了,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苍雨如此念叨,就像是念咒语。
“你是怎么变成哑巴的?如果是后天导致的,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医生…”
“谢谢你的好意,海兔。”苍雨稍稍歪着脑袋,小小地微笑着,“不过,我拿不出看病的钱来…而且我也早就习惯啦,我觉得这个电子音也挺顺耳的,至少有些时候,她能让显得不那么慌张。”
说罢苍雨又挠了挠头。“再说,我这是天生的,治不了。”
“天生的?”
“…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了。”苍雨垂下脑袋,稍稍露出白皙的脖颈,“我们能…换个话题吗?”
“好吧。”海途识趣地住了口,“我想再确认一下,你刚才叫我什么?”
“海兔啊…”苍雨手指按着嘴唇,“我吃过海兔子,你名字是跟那个有关吗?”
“没关,途是旅途的途。”海途笑笑,“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在一艘渡轮上,于是就有了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说起来‘苍雨’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出生那天,天上下了大雨,让整个镇子都变得灰秃秃的,于是奶奶就给我起名叫‘苍雨’啦。”
“很普通的景色,却成了个很好听的名字。”
苍雨挠着头,再度露出了笑容。“对了海途,所以,我坐在一号车厢,你不会找我要钱的,对吧?”
“当然,我都答应你了,你可以免费坐在这儿,直到你的目的地。”
“那太好了,十分感谢!”苍雨说着,眼睛瞥向了脚下,“所以…”
“所以?”
“所以,你也是…”苍雨红着脸“…看上我了?”
“唔。”整个对话,也就这句超出了海途的预料,“当然不是那样,你想错了。”
“啊啊,不好意思,是我自作多情,对不起。”这下子,苍雨的脸更红了,双手在海途的面前胡乱地挥摆着,“其实在出发前,社区的老瓦就说,独自在外,不但要小心对我坏的人,也要小心对我太好的人,因为他们的目的很可能是一样的。对我坏的人,我尚且还能踢他们,可对我好的人…”
“对你好的,你倒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海途问。
“嗯…”苍雨的两只鞋尖相互摩擦着。
“听得出,‘老瓦’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海途点点头说道。
苍雨小心地看着海途。“你还是会说‘但是’的,对吧?”
“‘但是’,这趟车不会让你白坐。”
“……”苍雨的模样警惕了起来。
“你想要替我做一件事。”海途比出三个手指,“你的事情耽误了我3分钟,你就要用3个小时来报答我。这是天经地义的。”
“我就知道。”苍雨眯着眼,“提前说好,要是办不到,我就要回去了哦。我…可没吃你的东西,就只是在这儿坐了一阵子。”
“放心,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我不为难你。”
苍雨侧着耳朵,两只手垫在了屁股下面,正襟危坐。
“我现在要睡觉,睡大概三个小时。”
“嗯,所以呢?”苍雨搓着手,眉毛拧成疙瘩,“你不会是要我陪你…睡…”
“不。”海途毫不犹豫地打断道,“这三个小时里,你就看着我,守在我身边就行了。”
“守着?”
“我这次出差,行李很重要,睡眠也很重要。”海途认真地说道,还一边在身上卷了毛毯,“你只要确保没有人打扰我,也没有人惦记我的随身物品和行李就好了。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叫醒我。”
“就只是这样?”
“嗯。”海途用毛毯裹好身子,“说了我不会为难你的。”
“包在我身上,你好好休息吧!”苍雨拍着胸脯说道。
看着对方甜美的笑容,海途点了点头。
于是他扣上眼罩,放松身体,调整呼吸。
这么许多年,海途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休息的。自己铺床,自己关灯,自己吃药片,钻进只能容得下自己一个人的被窝,再在孤独中度过黑暗。现如今,能有一个人陪在自己的身边看着自己入睡,对海途来说已经算是一个足够奇妙的体验了。
他听着苍雨那谨慎的呼吸声,陷进了沙发靠背。
……
三小时到了。
眼罩的震动将睡眠中的海途唤醒。
当他再睁开眼时,面前的状况让他哭笑不得。
身边那个答应好了要“帮忙守着自己”的女孩子,现在正舒舒服服地陷在沙发里,双手至今规规矩矩地放在腹部,脑袋却已经耷拉在了靠枕上,合着眼,嘴角淌着口水。那模样,简直是毫无挣扎地献身给了困意,指定是比自己睡得踏实多了。
“喂。”海途小声呼唤道。
“……”
“嘿!”不得已,他只得用力敲了敲邻居的椅背。
“吸溜——”没想到,她竟然是先吸口水后睁眼。
“擦擦口水。”
好似终于听清了海途的呼唤,苍雨的整个身子都“腾”地跳跃了一下,用手肘撑着椅背挺起了身子。当她那对到处乱窜的眼睛终于对上海途的目光后,又瞬间挪开,躲到了睫毛下面。她偷偷伸手从海途手中接过纸巾,红着脸擦起了嘴巴。
“梦到好吃的了?”海途压着声音问道。
“抱歉…我太困了。”苍雨擦过口水,小心地把纸巾团塞进口袋,“早上起得早,又一路从住处走到车站…走得太多了。对不起。”
“…好吧,反正也没发生什么。”海途叹了口气,他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那,你休息好了吗?”
“托你的福。沙发很舒服,周围也安静,这三个小时睡得很踏实。”海途说道,“我想,你肯定也睡爽了吧?”
“啊哈哈,休息好了就好。”苍雨装傻似地笑笑。
一时间,海途竟也被搞得无话可说。他伸了个懒腰,抬手打开了沙发前方的显示器。跳过两三个广告与旅途知识后,海途才找到了新闻频道。
“本社报道,樊城一女子因违反‘观测禁止令’遭捕。管理员在其家中发现自制天文望远镜、手绘图册,观测记录档案等证物。这已是本年第三次查获此类案件…”
“又一个因‘观测禁止令’而被逮捕的人。真奇怪,为什么‘伟大国度’要阻止我们去看天空呢?”说着,苍雨起身,将车厢的窗帘拉开一道缝隙,车窗外的天空已然入夜,“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明明都很正常啊,为什么就不能看呢?”
“没说不让看,只是不让看的太仔细。”
“是吗?”苍雨说着,索性倚在了车窗边,“天上是有什么东西不让人仔细看吗?”
“谁知道呢。不过,既然这是‘伟大国度’下的决定,那一定是有原因的。”海途说道,“实际上,这道‘观测禁止令’涵盖很广的,不仅限制了民间对于天空的观察,就连绝大部分机构对于宇宙空间,航空航天的研究,也全被禁止了。”
“呀,这么严重。”
“是啊,我们能够坐在窗边看着这夜空,就已经够奢侈的了。”
“嗯…”苍雨的肩膀抵着玻璃窗,望着夜空,一手抚着脸蛋,冷光让她的肌肤看着冰冷又柔软,“海途,你说,‘伟大国度’不让我们看天空,是不是因为,不想要我们看到住在天上的人们呢?”
“住在天上的人们?”
“对啊,我早就听说天上住着人呢!”苍雨转过脸来望着海途,脸上满是幻想与浪漫带来的温柔神色,“是小时候听奶奶讲的。”
“哦?那你奶奶有没有说,住在天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呢?”海途撑着脸,望着窗边的女孩,“外星人?天国的居民?还是会飞的蛾人族?”
“我想…能住在天上的人,肯定都非常厉害的‘神仙’吧。”
“这样想的吗?”海途说着,思维终于从新闻里逃了出来,“不过我觉得,住在天上的也只是人罢了,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海途的意思是…天上真的有人住?”
“对啊。”海途应着,便朝苍雨的方向探出身子,又做了个“靠过来”的手势。
于是,苍雨便从窗边靠到了海途的沙发旁,还俯下些身子。
“你知不知道,3年前,也就是在环纪832年的时候,出过这么件事。在当年的一次流星之夜过后,有那么一批陨石爱好者如常跑到现场做收集。结果,有人在现场没有找到多少陨石,却发现了一只密封的大号铁罐。那罐子直径七十五公分,长约两米。这些陨石佬也是手欠,在没有通知管理员的情况下就自行撬开了那只罐子。”说到这里,海途轻微地摇了摇头,“结果,那里面竟然是一具近乎已经碎成无数残渣的人类尸体。而且,是一具已历经多年的干尸。”
“啊,我看过那个新闻!”苍雨捂着嘴巴,“当时,我们社区的人还说,那尸体是乘着陨石下来的呢。我当时就觉得,那是天上真有人住着的铁证!”
“是的,这件事当时上了新闻,也有学者讨论。不过,现场的另一件事,是新闻从未播报过的。”海途伸出一根手指,“人们发现那具碎尸右手指骨,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磨损痕迹。最终,勘验人员调查了那只铁罐,他们在那铁罐…或者该称为‘棺椁’的内壁上,发现了死者用手指划下的一行狰狞扭曲的字:
——这里是地狱。”
“……”苍雨都没敢喘气,只是小心地吞咽口水。
“嘎吱嘎吱,看到那些划痕,脑子里几乎都能听到指甲和金属摩擦的声音…你想想,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才会用几乎能磨断指尖的方式,拼命地在金属板上刻下这么几个字?”海途的声音低沉,“他所写下的‘地狱’,到底是在哪里呢?”
“——哇啊啊,别讲了。”苍雨一拍沙发,嗖地站起身来,动作几乎与那平静的电子音同时进行,看得出她有些害怕了,“我…我要去洗手间。”
望着那件橙色的裙子消失在车厢门后,海途顺手关掉了显示器。
“苍雨,苍雨。可惜今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海途自言自语着,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脑子里竟是她穿那身橙色裙子的样子站在一片雨雾中的模样。
这名叫做苍雨的女孩,年龄应该不到20岁,刚刚进入青年期,还很胆小。如果她得知自己当初就呆在那只铁罐前,盯着那尸体瞧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话,又会作何感想?
或者说…如果她知道自己的随身行李里,还装着半截腐烂的尸体,又会怎么样呢。
很快,苍雨就从洗手间回来了。
“对了海途,你什么时候下车?”苍雨舒展身子坐在沙发椅上,“是不是你下了车,我就不能继续坐在这里啦?”
“没关系的,我下车之后,你也可以坐在这儿。直到你的终点。”
“一个人坐着,其实也蛮无趣的。”苍雨说,“你准备在哪里下车?”
“漉城。”
“漉城?”苍雨跟着重复道,脸上浮现出点点惊讶,“你也去漉城?”
“你也是吗?”
“是呀,漉城可是我出生的地方!”
“哎?可是,失乡者不是不能回出生地去的吗?”
“只是探望而已,最多两天就离开。”苍雨把两只手夹在腿间,模样看上去有些紧张,“我啊,这次回去是要见奶奶,她已经190多岁了,听说最近身子越来越差。就算我没有继承姓氏,她也对我很好,几乎是全家唯一一个给我撑腰的人。我想赶着去见她最后一面!过后,就算他们请我留在漉城我都不愿意呢!”
的确,就算被禁止返回出生地,‘失乡者’也是有短暂探访的权力的。
“那看来,我们的缘分还没结束呀。”
“我也觉得!”苍雨笑眯眯地说。
“对了,再告诉你一件关于天上的事吧。”海途兴致来了,也端坐了起来。
“不会又是吓人的事吧?”苍雨的眉毛委屈了起来。
“不。”海途认真地摇摇头,说道,“这是一件世上罕有人知道,却关乎到你我生命的秘密。”
“秘密?你说说看。”苍雨双手伏在沙发侧边,身子几乎完全转向了海途这边。
“你看看月亮。”海途伸手,指着车窗外的圆月。
“我在看啊,有什么问题?”苍雨下巴垫在手上,顺着望向窗外。
“你看月亮的中间,是不是有一块圆形的大黑斑。”海途用食指和拇指环成一个圈,在视野中套住了苍雨的脸,“这黑斑放在月亮上,整体看着就像是一颗眼球,一颗一直都在盯着我们的眼球。”
“是呀,可你说这个干什么,月亮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当然不是。”海途的眼神抛向了远方的夜空,“据说1000年前,在“环纪”还未开始的时候,月亮并不是这番模样的。那时候的它,是个单纯而光洁的圆盘,又白又亮,上面根本没有那块黑斑。而现在,她却成了这样的一颗眼球,在半空盯着我们。”
“……”
“记着,苍雨。如果有一天,你看到她眨眼了。”说着,海途两手一拍,“整个世界,都得跟着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