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放在坟前的花束也比不上白天那般灿烂。
可它们都带着露水,带着新鲜的花香,带着沉默里的思念。纸条柔嫩翠绿,花朵紧挨成簇,只是在夜色中蛰伏着。等待太阳升起,天光作亮,这些花儿肯定会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漂亮好看。
作为断了血缘关系的“失乡者”,能在天亮前祭拜,苍雨就已经很满足了。
为了给苍雨腾出更多的时间,凯特昨天几乎整晚没睡。她与苍雨父亲、阿姨双方分别都做了接触,和两边拉扯纠缠,还顺着线索抖落出大哥曾借苍雨名头向奶奶要钱的事,搅了个天翻地覆,顺利搞得那两家也是彻夜未眠。随后她又驱车赶到隔壁镇子连夜买来花束,这才有了苍雨手中这些漂亮的小玩意。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苍雨蹲在墓碑前,小心地照顾着那些花儿,好让它们能在第一时间就迎接不久后的朝阳。
夜风不动声色地吹过,花瓣上一成不变的昏暗光影有了波澜,苍雨的发梢勾着脸颊,稍稍荡漾,也有一些黏在了嘴角,她便用沾了花泥的手指轻轻推拢,可那副面容依然在月下显得模糊,让人辨不清神色。
“没什么。”海途跟在苍雨身后,也弯腰献上一束花,“大老远回来祭拜奶奶,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可这很重要。”苍雨的声音从她耳边那闪烁着的蓝灯处传来,“…记得我小时候,还学过一段时间的冰上舞蹈。有一次参加比赛,拿了奖,上了领奖台,每一个获奖的小朋友都能得到鲜花和掌声。可轮到主持人喊出我不带姓的名字后,台下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到处都静的可怕。当我在台上委屈的差点掉眼泪的时,才听到观众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在欢呼。她离的好远,声音好大。”
“后来回到家,把奖拿给妈妈,她却说我做的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事。因为这个,她还被奶奶教训了。”苍雨说着,摇摇头,短发轻轻颤抖,“现在看来,她说得对。但我想要讲的是,奶奶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我这边的人。”
“尽管她也瞒着你?”
“要是没有奶奶瞒着,这个家肯定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苍雨平静地说,“对我而言,做个失乡者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不还遇到你们了吗?”
说着,苍雨伸手,用拇指抹去了一块沾在墓碑上的泥污。
苍雨奶奶的坟落在一座藏在山丘间的私人墓地里,距离大宅不远,大概也是苍雨的原家庭——“连”家的地盘。而在奶奶的墓旁,也有一座相似的,甚至于类似镜像的坟墓与之相互依偎,只是那块要显得要老旧许多。
“说实话,我挺羡慕奶奶的。”
“为什么?”
“我从小就没见过爷爷,但奶奶经常会跟我讲爷爷的故事。那时候我就知道,爷爷和奶奶早就相爱了百年,而在爷爷早已去世的三十年后,她也依然爱着他。”苍雨仰头盯着墓碑上模糊的字迹,“咱们现在,离婚再婚司空见惯,好像时间久了,谁看谁都会觉得疲劳…我们社区的老瓦,他都换四任妻子啦!更别提我爸爸做的那种事…”
“嗯。”海途应着,转而又问道,“那你呢?”
“我?”
“对啊,你不是马上也要成婚了吗?”海途盯着苍雨突然停下来的双手,“结了婚,你会一直爱着自己的丈夫吗?就像奶奶爱着爷爷那样?”
“…既然决定把心思放在一个男人身上…我就不想要自己付出的感情作废。”苍雨稍稍点头,短发跳跃着,“我会爱他的。”
“即便你从没有见过他?即便你都不知道对方怎么看待你?”
“……”面对海途接二连三的疑问,苍雨迟疑了。她蹲在那儿,手指拨弄着发梢,再也答不出来。
“天要亮了。”海途瞧向东方,提醒道。
“时间过得好快。”苍雨不舍地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土,再鞠一躬,才低头朝着入口方向带路,“我们走吧。”
“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海途跟在后头问道。
“当然是找个工作,先挣钱,要么哪来的饭吃!”苍雨在前头摊摊手,“有条件的话,就跟着丈夫工作,不然,就找个摊子卖水果?报名去给老爷爷老奶奶们擦屎擦尿?或者干脆去当保安?”
“不必担心。没着落的话,‘伟大国度’也会给你安排最合适的工作的。”海途跟着说道,“不过,保安也是个蛮适合失乡者的工作,我就做过。”
“真的吗?”
“嗯,很久以前。”海途想要继续讲,可话到嘴边又讲不出口,最后才摇摇头,“抱歉,其他的我也记不清了。”
“啊,记得你昨天说过…记忆不好。”
“是的,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忘记一些事情。要是没遇上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我可能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海途说道,“就连凯特的事,我还是在临走前看了遍历史档案,才能装作自己还认识她的。要是什么时候连你也忘了,请多担待。”
“会连我整个人都忘记吗?”苍雨稍稍偏回一些脑袋,但面容依然藏在短发与夜色的阴影里。
“抱歉。”望着苍雨的后背,海途只是这样回答。
昏暗的夜色中,泛着点点星光的石板路上,苍雨突然站住了身子。
“…你能像昨天那样再搂着我吗?”苍雨依旧低着头,依旧背对着海途,双手攥着拳头,身体缓慢地起伏着,“…不,你应该像昨天那样搂着我。至少现在,在这儿,我们还应该是假冒的未婚夫妇,对吧?对吧!”
海途也跟着停下,他只看得到苍雨执拗的半张脸,和那依然像营养不良的瘦弱肩膀。
“对。”
说着,海途便跟到苍雨身边,伸手钻过她的后背,揽住了她的腰。
结果,苍雨的身子也像昨天那样,受惊般地抖了一下。接着,她也伸手按在了海途的手上,让他没法离开。海途只觉得那只手的手心热乎乎的,沾着汗液,指尖却凉冰冰的。即便在这样的夜色下,海途也能看到苍雨的脸从耳后红到了脖子根,湿润饱满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蠕动着,呼吸变得雀跃又粗重。
好久,苍雨终于肯转过脸来。
她那对灰绿色的眼瞳变得比白天更深邃,可那视线却像是醉酒一般,在海途身上四处游走。两片嘴唇在淡薄的夜色下点着荧荧的水光,她张开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声音。紧接着…
“你流鼻血了。”
“呜…”苍雨伸手摸了摸鼻子,随后推开海途,尴尬地掩着脸,弯下了腰。
“怎么回事。”海途从口袋里摸出纸巾。
“…怪我太激动了。”
苍雨俯着身子,伸手摸索着从海途手中接过纸巾,对半撕开,一半捏成小小一卷,塞进了出血的鼻孔。粘在上唇的那些稀里糊涂的血渍则进了另一半纸巾,又被她攥在手里藏在身后。
止了血,苍雨的情绪冷静多了,人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平日里那对活泼灵巧的上眼皮显得比以往厚重,看着有些可怜兮兮的。
“没关系。”直到最后,苍雨才吸着鼻子笑笑,“你记不住我,那我记着你就好了。”
渐渐地,天幕变成了灰色,远方浮现出一抹暗橙色。苍雨背着手,步伐更加轻快,好像就要这么一路小跑着离开自己的故乡,再不回来。
“接下来,你往哪个方向去?”
“嗯,你们愿意再载我一阵子吗。”苍雨抬手拢着靠近海途这一侧的短发,“离开漉城,我想找个能做‘成人礼’的地方。”
是啊,到今天,苍雨已经20岁了,还马上要嫁人,那“成人礼”便是当务之急。
苍雨口中的“成人礼”,实际上是一系列面向适龄青年的手术——既,对一般人类统一免费提供的“超系统性衰老干预术”。是“伟大国度”所创的超越时代的变革技术,也是如今,长寿社会能够运转至今的根基,故而称得上是现代社会的人类成人礼。
一般的人类,在年满20周岁之后的一年内,便应当接受这项手术。
只有被施加了“成人礼”的人类,才能够拥有200年的寿命。于此同时,当事人在“成人礼”的休眠状态中,也会被赋予更多已经存在的知识及经验,效率之高远甚于曾经的“学习”、“经历”的途径,几乎等同于将经验直接附加于他们身上,让他们能够在未来的生活工作中少走弯路,也能沉稳待事。
当然,尽管“成人礼”带来了诸多的优势,也有不少人拒绝接受该项手术。
他们对“伟大国度”存在各式各样的不信任,便选择坚持着自己不到百年的寿命。这样的人也被俗称为“半人”。
这些“半人”活在当下社会,却无法享受伟大国度带来的福利,也因此被视为“不安定因子”,无法享受诸多公共服务。
他们一意孤行地苟活于世,被视为彻底的异类。
不过,就像是命中已有注定,选择作为“半人”的人类从没得到过好下场。他们要么在贫困和奔波中走向消亡,要么在铤而走险后,承受远超他们生命长度的刑期,死在狱中。要么选择浪子回头,接受迟来的“成人礼”。
“……”
“我发现,你总喜欢抬头。”走到半途,苍雨背着手,转过脸,俏皮地望着海途,“是在看月亮吗?”
“是的。”海途点点头。
“是因为你们调查的事情么?”苍雨抓抓脑袋,“就是你们说的,关于‘月亮眨眼’的事情?”
“也有关系。”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
“嗯…这样吧。”说着,海途伸出手臂,点出一根手指挪向了远处灰色的地平线,接着,他抬起手,手指便划向半空,划过月亮,又继续延伸,最后落在了另一侧的地平线下。
“从这边的地平线,划到那边?什么意思?”苍雨跟着海途的手指,仰着脖子重新回顾那条线,“是把天空劈成两半了?”
“是的。”海途点头道,“这就是关于那颗月亮的全部,这个体系的名字叫做‘月与十三星’。”
“月…与十三星?意思是,月亮和十三颗星星?”
“是的。整个体系是由月亮本身,与运行在月球轨道上的十三颗人造卫星组成。虽然你肉眼看不到,但那十三颗卫星,就在我方才划过的轨迹上。”
“哦!可是…那又怎么样?”
“简单来说,那是一个牢笼。一个将人类文明困在地球的牢笼。”海途仰起头,“也是千年前的人类文明留下的遗患。”
说着,海途的手指又落回到了月亮上。
“月球上,那片像眼珠一般的黑色斑块,其实是海量布置于月球表面的反物质炸弹。”
“等等…”苍雨一时接受不来,抬手打断,她掏出手机来,双手急促地在屏幕上敲下了:反物质炸弹是什么?
“就当是一种大威力的炸弹吧。”海途拍了拍苍雨的手臂,示意她用不着再查,“而月与十三星,则是一套探测系统,他们组成了一套覆盖整个地球的探测网络。只要有到达一定限额的能量自地表向外发送,旦接近地月距离,便会被‘月与十三星’捕捉,同时激活月球上的‘炸弹’。这些炸弹的力量虽不足以撼动月球,却足以让它朝向地球的一面出现剥裂,进而使地球陷入长达几个世纪的陨石灾难。你猜,那时候会怎样?”
“陨石?”苍雨抬头望着遥远的夜空,随后又望向海途,“意味着,我们不能出门了?”
海途忍不住笑了。“就当是吧。”
“你笑得让我不开心…”
“那如果我告诉你,陨石降临的第一天,我们两个恐怕就已经被炸成灰烬了,随后是蔓延世界的大灾难,地球文明的毁灭。这样你会开心吗?”海途温和地摇摇头,“只是你没见识过灾难而已,没什么难为情的。”
“真可怕…但又很遥远。”苍雨捂着嘴巴。
“是吧。”
“那,只要我们不去靠近它,就没有危险了,是不是?”说到这里,苍雨两手一拍,像是找到了解决方案。
“当然,伟大国度也是这么判断的。但我之所以称之为遗患,也是有原因的。”海途继续解释,“其实,炸弹的引爆有两种方式,刚才说的被动引爆是第一种。另一种,则是通过一串秘钥来主动引爆。而当下,这串危险的秘钥就藏在世上的某个角落。我们本以为它已经随着漫长的历史而遗失了,直到…”
“直到尸体旁的那张,写着‘月亮眨眨眼’的字条!”苍雨抢话道。
“没错。”海途点点头,“那张字条的出现,一切就又不好说了。”
“可是,为什么?当年的人类为什么会在天上搞这种东西?现在,怎么又会的人拿这种危险的东西来做文章?”苍雨垂着眉眼,满脸不解,“好好生活不好么?为什么要做这些蠢事…”
“我们的历史一直都是这样。为了毁灭敌人,用尽全力,不惜把自己也拖进深渊…然后知错了,思考了,热爱和平了,可用不了多久就又会重新做下错事,一次不够再来一次…你口中的蠢事,早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在公共场所肆无忌惮地欺凌失乡者,为了丁点的利益反目成仇…谁都知道,过好生活就好,平安幸福就好…”海途自言自语般地念叨着这些事,都像是在倒苦水,“…苍雨,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透露给你听吗?”
苍雨摇摇头。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海途说道。
“我的意见?”苍雨反问,她几乎不明白海途是在讲什么。
“给你的话,还愿意再相信我们吗?”
面对海途认真的态度,苍雨也垂下了眼睛,安静思考了一阵子。最终,她才用手按着发声器,苦笑着答道:
“什么你们我们的,咱们不是一直都是一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