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斐路那儿离开后,又是近两个钟头的车程。
苍雨早不记得幼时的家在哪里。一路上,二人只得顺着她若隐若现的灵感,一路走一路问,才终于找到。
就在刚刚,苍雨让海途和凯特在远处稍作等候,自己进屋和家人谈妥了就来找他们。但这也已经过去快一个钟头了,还是没见苍雨的影子。
“海途。”凯特百无聊赖地坐在路边,一点点拔着地砖缝隙里的草,“苍雨是不是出事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回家而已,能出什么事。”
“你就不担心吗?”凯特把手里的断草朝海途这边扬了过来,“苍雨被家里人欺负…什么的。”
“不必担心。”海途说,“那种事肯定会有。”
“这怎么能让人不担心!”说到这里,凯特突然拍着屁股站起身,伸手指向了街道远方,“你瞧,那是不是她?”
看得到,苍雨那条显眼的橙色裙子,正穿行于远处的人行道。
不同的是,她手里牵着两条狗,一条浅棕色的短毛串子,另一条则是黑黄白毛色皆有的柯基。两条狗相互追逐撒欢,扯得苍雨跌跌撞撞。
走到半途,那条串子还骑到了柯基身上,两条狗就这么在大街上做起怪来。苍雨一边躲过眼睛不想看,一边又拉扯着绳子想让它们分开,但根本无济于事。一只撒欢一只喘气,周围的路人们也跟着指指点点,偶尔蹦出几声笑。
苍雨被这场面搞得尴尬至极,整只脑袋像颗红番茄。
“哈哈哈!”本要赶去帮忙的凯特笑得险些跌倒,“你可真有喜剧天赋!”
苍雨继续脸红难堪,又埋怨地望着凯特。凯特终于是笑够了,她赶去几步,吸饱气一声大吼,两条狗才腾地分开。
“抱歉哈,耽误了你俩的好事。”凯特双手合十鞠躬,海途也跟了上来。
“怎么回事?”
“这条叫黑米,这条叫白米。”指着眼前好不容易分离的两条狗,苍雨讪笑着,“还挺可爱吧?”
“我是问,你怎么跑出来遛狗了?”海途直截了当地问道,“正事儿呢?”
“我爸爸让我出来遛狗的。”苍雨低下头,“他说,我在家里呆着,让他不舒服。”
“你奶奶呢?”海途又问,“她不是最疼你的吗?”
听到海途的问题后,苍雨稍有沉默,双手垂下。两只小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也都靠到苍雨的脚边。
“抱歉,我骗了你们。”苍雨蹲下身子,抚摸着小狗的脑袋,“其实,早在两天前,奶奶就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海途皱眉,“可是,你这趟回来不就是为了…”
“嗯。我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所以这次回来,只是为了祭拜她。”
这倒也难怪,作为失乡者,是很难第一时间得知旧亲死讯的。“既然只是祭拜,他又为什么要赶你出来?”
“…其实,我一进屋,就撞见爸爸一家和阿姨一家正吵个不停,看那阵仗大概猜得到,可能是跟奶奶的遗产有关系。”苍雨情不自禁地捏紧绳子,双手都捏得雪白,“他说他没心情见我,就把我撵出来了。”
“见女儿还得看心情,果然是失乡者的待遇。”凯特无奈地笑笑。
“可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苍雨直起身来连连摇头,“妈妈从小不喜欢我,他还常为这事和妈妈闹矛盾呢…有时候也会为了我,去教育大哥二哥。但现在…”
“也许,是现在的他更成熟了。”海途打断道。
苍雨一怔。“嗯…是啊。”
接下来的一段路,大家都没怎么讲话。
“对了海途,等祭拜过奶奶,我就要走了。”走到通往大宅的最后一个路口,苍雨突然开口道。
“走?要回烟城?”
“不,不回去。”苍雨答道,“我要去别的地方。”
“要搬家么?”
“算是吧。”说着,苍雨的脸上浮出了一些失落,“我要嫁人了。”
“是吗?那可是件好事。”海途猫下腰,转头望着苍雨那看不到笑容的脸,“要娶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对方肯定是个有姓氏的人吧?”
“是的,烟城的朋友帮我介绍的。”苍雨抿抿嘴,“对方是家里的大儿子,年纪只有五十多,条件不错吧?”
“介绍的?也就是说…”
“还没见过面…哈哈。”苍雨说着,便自嘲地笑了笑。
“没见面就定下婚事,是不是有些草率了?”凯特跟在后面问道,“虽然条件确实听着不错,但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见了才知道啊。”
“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苍雨继续走着,“从小开始,事情就总是这么突然。突然被送到个陌生的城市,突然没了爸爸妈妈,突然再也见不着奶奶…这么看,突然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记得奶奶以前就在电话里催过,要我趁着还年轻,还漂亮,早些嫁个有姓的,最好嫁个老大,过上好日子,我一直都不愿意…结果,就这么点心愿也没让她等到。”苍雨迈了两步跑到众人前头,揉了揉眼睛,“所以,我才想要在冠上别的姓之前,跟奶奶好好道个别。”
“那就,好好去做吧。”海途说着,便追到苍雨的身边,从她手中抓过了白米的狗绳,跟着一起迈步向前。
“你要干嘛?”苍雨惊讶地说道。
“带路。”海途望着苍雨,“去你家瞧瞧。”
——
进到苍雨家的宅子,四下安静庄重,灯全关着,空气中有着薰香味道,墙面上悬挂着黑色的缎带,这些都昭示着屋主人的刚刚离世。可黑米白米却不懂这些,它们一个撵着一个,打闹着就往屋子深处钻。
苍雨的神色有些局促,肩膀也在颤抖,凯特便挽她挽得更紧了些。
跟着小狗进到餐厅,果然,这里已是座无虚席。
餐桌背阴的一侧坐着一对夫妇,男性身姿挺拔,有着同苍雨一样的灰绿色眼睛,女性从始至终靠着靠背,漫不经心地享用着桌上的食物,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像是对来者毫不关心。夫妇的身边坐了一对年轻兄弟,看样子,这边应该是苍雨的家庭。餐桌向阳的那侧,则是单独的一名女子,女子身边跟了一男一女两个小辈,这或许就是苍雨口中的“阿姨”一家了,阿姨似乎没什么胃口,手边碗筷都是干净的。
看得出,苍雨奶奶的两家孩子都到齐了。
“你是什么人?”男性先是瞟了一眼走在前头的苍雨,随后开口问道。
“我叫做李月,苍雨的未婚夫。”海途张嘴就是胡说,又抬手便搂住了苍雨的腰。不料对方的身体一阵颤抖,像是经历了极大的震撼。
用不着吧,明明提前都商量好了的。
“后面这位叫做凯特,她是苍雨目前的监护人。对吧?”
“是的,亲…亲爱的。”苍雨咬着下嘴唇,红着脸,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也多亏发生器的语气不会受影响。
“监护人?”男人眉头一皱,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大概在“伟大国度”上查证,片刻之后又抬起了眉毛,“还是个女监护人?”
“你好。”凯特一改往日的模样,庄重地鞠了一躬。
苍雨小心地瞟了海途一眼,她知道他做了手脚,但怎么做的,不知道。
父亲依然打量着众人,母亲则继续偏过头,保持着毫不搭理的姿态。两位哥哥则是两种不同的状态,一个向着苍雨点头致意,一个则从始至终怒目而视,时不时捂着嘴巴对母亲讲着什么。这下子,谁是大哥谁是二哥便一目了然。踢了裆的仇可是会记一辈子的。
“怎么又回来了。”果然,大哥拍着桌子率先开口,“你该不会是瞅准了机会,带着人来我们家蹭饭的吧?”
“…不是。”苍雨站着离桌子很远,小心地摇头。
“确实没那脸。”大哥紧接着说道。
所有人都坐着,桌前没多出一把椅子,就连白米和黑米都钻到了墙角的狗盆吃食。苍雨只是站在门前,眼睛望着地板。
阿姨那边的一儿一女窃窃私语,眼睛时不时瞟过苍雨贴着发声器的脸,打量着那一身算不得体面的衣服鞋子,最小的妹妹便掩饰不住地嬉笑起来。吧唧嘴巴、碗筷相撞和聊闲话的动静都混在一起。
“哥,老妈刚走,你就让女儿带着未婚夫回来,怎么想的?”阿姨扬着嗓子,盖过了其他的嘈杂。
“那个谁,你要是她的监护人,就行行好,把她带走。”那父亲根本没有看苍雨,倒是冲凯特说道。
“失乡者回乡探亲的有先例的,她不会呆很久的,最迟明晚离开。”凯特回应。
“还明晚?我们的家事都给你搅黄了。”父亲说着,把手前的餐具推开,碗勺撞击叮当作响,“这饭还让不让吃了?”
我们的…家事…
苍雨的发声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悄悄用口型重复着。
“都说过了,我们家有事要谈,你们呆在这儿很碍事。”说着,苍雨父亲的双眼又钉在她身上,“你现在回来干什么?生活过不下去了?找我们讨钱来了?”
“不,爸爸。我在烟城过得很好,我有努力工作,也交了朋友。”苍雨拼命摇头,“我没想要…”
“别逗人笑了,过得很好?你让你哥哥姐姐们看看,你那身破衣服,跟你那脏兮兮的模样,丢人现眼,还腆着舔脸说你过得好?”父亲对苍雨的反驳嗤之以鼻,“过得好,你嫁人干什么?过得好,怎么还找了个有姓的丈夫?到头来,不也是自个儿过不下去了?”
说话啊,苍雨,说话啊。
海途心想,一旁的凯特更是急的暗自跺脚,要不是海途提前知会,凯特很可能早就原形毕露了。但苍雨只是局促地捏着手指,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这哑巴,亏得有人还能看上你。”
苍雨父亲的话不好听,但也算不上错。在当今时代,每个人的生活水平完善,工作回馈丰厚,而“残疾”带来的缺陷也就被放大了。像苍雨这样残疾的“失乡者”,多少都会遭遇一些歧视。
虽说明面上的“歧视”会被“伟大国度”出面禁止,但藏在心里的,就不好说了。
“哥,你不如直接告诉他们,我们就是在谈分遗产的事。”阿姨用指节叩响桌子,开口讲道,“你想争更多遗产,但她又‘碰巧’回来了,就显得你没那么占理,对不对?”
“我说了,老妈的遗产跟她没关系。”苍雨父亲也叩着桌子,“她是个外人。不论老妈之前多喜欢她,外人就是外人。”
“…是和我们没关系。”凯特挤到苍雨前头,忍不住回应,“我们带她回来,只是因为她想祭拜一下过世的奶奶,祭拜完我们就走。喂喂,苍雨,对吧?”
“嗯。”苍雨点头回应。
“就是这样。”海途抬头望向苍雨的父亲,“不会影响你们的家事。”
“没那时间。”可父亲却依然不给情面,“不管你们现在是她的什么人,可别忘了,我是她爸爸。”
苍雨扯着裙子,抿住了嘴。
“只是祭拜一下,也不行么?”电子音从苍雨垂下的发丝间渗出。
“去去去,让她滚。”父亲已经不耐烦了,“那个谁,帮我盛碗汤。”
原来如此。海途这下子明白了。苍雨这姑娘,作为一个“失乡者”,明明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有的姓氏家庭,可现在回来,却依然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那源于一股独属于年轻人的天真和妄想,一股虚无缥缈的希望和犹豫着的归属感。
…这全都让她觉得自己仍是“家”的一份子。
于是海途靠近一步,弯腰,嘴巴贴在苍雨的耳边。
“喂。”
“啊。”苍雨向着海途的方向稍稍偏头。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每年都有超过七千万个婴儿作为‘失乡者’出生。他们长大离乡后,还愿提及自己故乡的,只有五成;这五成里,有朝一日还会回到故居的,只占一成。像你这样,还会开口再叫爸爸的…哈,我是没见过。你可真是个异类。”
“好吧,我们离开。”海途站起身来,“但我得给阿姨这边留下句话。”
“什么意思?”
“小事。就是听说,我未婚妻在十多岁的时候踢坏了他大哥的那什么…说不准会导致难以生育,我得替她说声抱歉。”海途双手合十地拍了拍手,“可如果考虑到真的影响了生育能力,少了下一代…那相比阿姨那边,伯父他理应少分些遗产才对吧?”
“还有这事?”阿姨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显然她并不知情。
还有这事?苍雨也一脸迷糊。
“胡扯!我大儿子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没法生育?”苍雨父亲这下生气了,更用力地拍着桌子,桌上的餐盘都稀里哗啦地跳跃起来。
“我他妈早治好了!”苍雨的大哥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那不好说。”海途摇摇头。
说到底,这也只是虚张声势。海途不知道苍雨那一脚踢得有多准,有多狠,到底有没有踢出个一二三,影响他的功能,也不知道大哥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可那都无所谓。现在抛出这个疑点,事情都要被证实,分遗产的事只能搁置。
“还饿着呢吧?”阿姨也跟着起身,朝着苍雨勾了勾手,“哥,看来,这些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
这下,苍雨父亲哽住了。
他踢开凳子,和大哥朝着苍雨叽里咕噜地咒骂几句,便起身离开。至于苍雨有没有听到,也都无所谓了。
很快,这桩家庭晚宴便散了席。
依照阿姨的安排,一行三人被带着往后屋去,可那只叫白米的小狗依然跟在海途身边,钻来钻去。
“苍雨,你知道小狗能活多久吗?”海途望着在他腿边蹭来蹭去的小狗,又小声地向苍雨问道。
“十多岁?”
“对啊,区区十多年的寿命,很短,是吧?”海途蹲下身,小心地抚摸着白米的脑袋,“所以,它们只能尽力去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喂它的人,就是好人;和它玩的人,就是朋友;抱过它的人,就是亲人;它们就这样坚信着。就算过了很久再来,只要再见到你,它们心中的你就还是当初的样子。”
“嗯。”
“但人不一样。”海途说,“人活得太久了。”
——
入夜。
海途洗了把脸,独自坐在屋里。
这间屋子不大,只容得下一张床,一个书柜,还有一只伸开双臂就能抱住的书桌,大概曾是个孩子的房间。此外,靠床的墙上还贴着一张侧卧着的等身男明星海报,一躺下,海途就觉得自己好像在与陌生人同床共枕,实在不踏实。
这到底是谁的房间…
本来,谎报是“未婚夫”的自己与“未婚妻”苍雨分配到了一个屋,但他们毕竟不是真夫妇,最终,苍雨还是去了凯特的屋子,和她一起睡。这里多少还算是别人的地盘,凯特大概不会乱来的。
叩、叩。
这个时候,屋门响了。
“谁?”
海途问过后,门外却安静了。这下,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人了。
“有事么?”打开门,外面的苍雨正紧张地搓着手指。
“凯特让我来的。”苍雨低着头,“她说…你现在肯定想见我。”
“凯特?”海途挠挠头,才把苍雨让进屋里来,“她是什么意思?”
这下,苍雨又卡壳了。她的眼睛一直保持望着海途胸口的高度,左看看,又看看,就是不肯坐。过了一阵子,苍雨捏着裙摆原地转了两圈,才放心地坐在了床沿。“其实刚才,爸爸私下找过我来着。”
“是吗?”
“嗯,他答应我,让我去祭拜奶奶了。条件是,要在明天清晨,天亮前就做完祭拜,然后‘滚蛋’。而且,今天家庭会议上的那些事情也不能再提了。”苍雨还有些纠结,但其中多少带着些得逞的微笑,“后来,阿姨也私下来找我了,我就让凯特姐帮我应付着,自个儿跑来找你啦。”
“是吗,那,你看望奶奶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嗯。”
苍雨双手扶着床边,吸饱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
“你…为什么要扮作我的未婚夫?明明你和凯特姐姐扮作监护人夫妇…就好了…”
“反正你也和有姓人婚约是事实,有这么个人陪着回家,也不会太被人瞧不起。”海途耸耸肩,“再者,我和你扮作未婚夫妇的话,‘祭拜’也可以一起行动。对吧?”
“原来是这样啊。”苍雨夹着肩膀,两手伸到了膝盖间,“你看到了吧,我在家里…很招人讨厌。”
“‘失乡者’通常都会被家人讨厌的。”
“不,其实我小时候就挺招人讨厌。”
“小时候?”
“嗯。小时候,我就喜欢玩泥巴,玩石头,经常脏兮兮的,还总把哥哥的东西也弄脏,又经常惹祸。大伙成天到晚就是数落我,说我不像个女孩子。”苍雨笑着说,“那时候,只有奶奶护着我,还和别人说,苍雨虽然淘气,可比你们这些糙老爷们细致多了。等她长大了,肯定是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
“奶奶说的没错,对吧。”
“是不是呢…只不过,奶奶从来都没见过我长大后的样子。”苍雨望着窗外,一只手拨弄着耳边的短发,“其实啊,今天对我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
“今天?”
“对啊!”苍雨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你不是说,好久好久以前的人类会庆祝这个日子的吗?叫什么来着…”
“生日?”
“对!”苍雨拍拍手。
“…所以,你是想我帮你过个生日?”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海途说着,又伸手去掏口袋,可摸来摸去还是什么都没摸出来,“可惜,太突然了,我没能准备好礼物…不然,我给你唱首歌吧?”
“嗯!”苍雨点点头。
于是,海途用手在床上打着拍子,开口唱了。那是苍雨从未听过的旋律,是一首雀跃的,几乎没有变化的短歌,歌词只是不断重复的一句,重复着“快乐”,海途唱得又轻又细,就像是在哄孩子。
“快乐了吗?”唱过之后,海途便学着那句歌词,问道。
“当然快乐!今天的事,我能记一辈子!”苍雨鼓掌道,“海途,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也给你唱歌!”
“我的啊。”男主望着地面,思考良久,“我忘了。”
“你忘了?”
“是啊。我记忆不好,生日这种事情,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海途点头,“而且,今天的事,我可能过段日子也就忘了。”
“这怎么行!”苍雨腾地站起身,急躁地原地绕了两圈,“有了,你等等!”
说罢,她便冲出了屋子。
再回来的时候,苍雨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蕾丝裙子,黑色的丝袜,暗紫色的高跟鞋。头发也稍作打理,让短发能恰好遮着一些脸颊,裸露着白皙的脖颈和紧实的肩,双唇上抹着暗红色的口红,显得更加饱满湿润。她走路端庄潇洒,笑容优雅可人,俨然一副大小姐的模样,和在车站相遇的时候判若两人。
“怎么样海途。”苍雨在掐着腰,在海途面前转过一圈,“这下记得住吗?”
海途盯着对方闪亮的模样,依然摇头。
“啊…”
苍雨像泄了气一般,失魂落魄地坐在了床边,一时间没坐稳靠到了海途身上,又立马调整坐姿正襟危坐。
“说实话,裙子很好看,你穿着更好看。奶奶说的没错,你长成了个漂亮的女孩。”海途说道,“不过,我觉得那条橙色的裙子更适合你。虽然你爸爸都说那裙子不值钱,不体面,可我却不觉得。”
“是…是吗?”苍雨说着,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边的发梢。
“实话说吧。你这行头哪来的?”
“嘘,是我阿姨的!”
“你说你小时候总惹祸,看来是一点不假。”
“哈,其实我已经好久没闯祸啦。在烟城的社区,我可是个标准的好孩子。打工赚钱,照顾病人,给更小的孩子们讲自己看到的事情,那儿的人都说我好!”苍雨说着,紧张地蜷着脚趾,“这是破例!是为了给你留个好印象,想要你记住今天的我…”
“……”海途望着对方,点点头。
苍雨也跟着点点头,她双手按着床沿,一会儿蜷起腿,一会儿又伸展。
“那什么…海途。”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苍雨十指交叉,踮起双脚,“你能替我保守一个秘密吗?”
“秘密?说说看。”
“你能保守吗!”苍雨盯着海途,脸上带着相遇以来唯一的一次坚决。
“嗯,我会替你保密的。”
“谢谢。”苍雨点点头,表情也柔和了下去,“其实,我大概知道爸爸为什么那么讨厌我,还不想要我在这个时候出现。”
“不是因为你是失乡者吗?”
“不,或许…事实恰好相反。”苍雨说道。
“你是指?”
“或许,我并不是爸爸的第三个孩子。”苍雨用手指掩住发声器,声音变小了许多,“而是有继承权的次子。
“什么?”这回,海途也有些意外。
“因为,我的亲生母亲,并不是今天坐在父亲身旁的古木女士,而是父亲当年在外面养的一名情妇。”苍雨埋着头讲道,“当年,在他的妻子,也就是古木女士怀上二哥第六个月的时候,父亲就接到了我亲生母亲的消息。说她也怀了孩子,而且已经八个月了…”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就是…”
“就是我。”苍雨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父亲急了,因为这关乎到次子的位置,不可怠慢;但也关乎他的家庭,更不能随意泄露。于是,父亲就找到了我的亲生母亲,哄着,骗着,瞒着,让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了打胎药。”
说到这里,苍雨无奈地笑了笑。“可惜我还是太顽强,太厉害了,那么多打胎药,还硬是活了下来,只不过…成了个哑巴。”
海途望着苍雨平静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讲什么。
也难怪,苍雨先前不愿透露自己变成哑巴的原因。
“后来,走投无路的父亲只得向妻子和奶奶坦白。奶奶疼他,也为了保全他所谓的名誉,就给了母亲一笔补偿,还把我收作了二哥的孪生妹妹,成为了第三个孩子。”
“想不到还有这种事。”海途摇摇头,“可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本不该知道的,他们都瞒的很好,那段日子,他们扮演着讨厌我的妈妈,替我争辩的爸爸,还有慈祥的奶奶。直到快满离乡年纪的时候,我的亲生母亲偷偷找到了我…那是个年轻漂亮的阿姨,穿着值钱的衣裳,肚子平坦的不像生过孩子。她说她对不起我,对我不公平…如果我愿意,想过上更好的日子,她就会站出来,把一切都捅破。”
“…但你没那么做。”
“是的。失乡者们总爱说那句话——一切总归都会结束的。”苍雨按着自己的胸口,“对我来说,离开家就是结束。”
“事到如今,你还恨他们吗?”
“不恨。”像是终于讲出了淤堵在自己心中的往事,苍雨终于能够轻松地笑笑,“我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