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光明消失,世界也只会剩下黑暗;如同生命消失,死亡也会孤独。】
纯白的病房静谧无声,安静得近乎死寂。
洛尔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素净整洁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一缕清淡微苦的药草香气。
浑身筋骨酸软脱力,四肢百骸仿佛熬过一场透支神魂的漫长跋涉,每一寸肌理都沉淀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轻轻侧过头,偌大病房空无一人。
窗外数声清脆鸟鸣穿透沉寂,轻轻落进屋内,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场倾覆天地的血色血战,记忆朦胧如隔雾观花。
破碎的画面零星闪过脑海 —— 刺目猩红的崩裂空间、猎杀者狂暴震天的咆哮、漫天肆虐的神罚金光,还有晴空被神力狠狠掀飞的刹那,滚烫鲜血漫天洒落的刺眼一幕。
她记得自己死死扣住猎杀者的巨爪,记得眼底血色纹路彻底覆满瞳孔,记得躯体深处那道尘封万古的枷锁轰然崩裂,沉寂无尽的禁忌存在,缓缓苏醒。
再往后,便是彻底的黑暗与空白。
笃、笃、笃 ——
轻柔的敲门声,轻轻打破屋内宁静。
“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房门被轻轻推开,柯多小步探头跑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兽人女医师。
医师穿着干净规整的医者长袍,鼻梁架着一副精致圆框镜片,气质温和沉稳,胸前银色医徽熠熠生辉,眼神专业而温柔。
“气色恢复得很好,已经彻底脱离危险了。” 瓦尔咿温柔浅笑,语气带着真切的赞叹,“真不敢相信,你们两个人,硬生生正面击退了神明赐力的猎杀者,非常了不起。我叫瓦尔咿,是这座城镇的主治医师。”
她递来一杯微凉的淡绿色药液,浓郁清苦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洛尔抬手接过水杯,纷乱浮动的思绪渐渐沉淀。
破碎的记忆一片片拼接完整。
那场浩劫般的战斗,终于落幕。
猎杀者彻底消散,天地重归平静,她们活了下来。
“…… 已经结束了啊。”
她轻声呢喃,语声轻浅,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对啊!真的吓死我了!你们当时伤得那么重、气息都快断了,我还以为……”
柯多眼眶微微泛红,刚想凑上前,便被瓦尔咿一把揪住后领轻轻拽回。
“病人需要静养,别闹腾。” 瓦尔咿无奈失笑,“你还不信我的医术吗?”
柯多挠了挠头,耳尖微红,毛茸茸的尾巴局促轻晃:“瓦尔咿姐姐,我就是太担心、太好奇了嘛。”
短暂的轻松过后,洛尔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空旷房间,轻声发问。
“他呢?”
“你说晴空哥哥?他比你醒得早,醒来没多久就去找波利亚姐姐了。”
“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一天。”
整整一日。
洛尔在心底默默复述。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晴空满身血污、皮肉开裂的模样 —— 他明明身负濒死重伤,透支所有气力护住她,醒来第一时间却全然不顾休养,直奔宅邸。
他是在承担后果,还是在为两人渺茫的生路博弈?
一缕微不可察的不安,悄然缠绕上心头。
……
与此同时,波利亚宅邸之外,早已人山人海。
整座城镇的兽人住民层层围堵,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极致复杂的情绪。
残留的惊惧、世代根植的敌视、压不住的好奇,还有经历过神魔对决之后,发自灵魂深处、不敢轻慢的敬畏。
“他出来了!让开!快让开!”
人群后方响起低低的惊呼。
前排兽人闻声,近乎本能地齐齐侧身让路,动作整齐僵硬,像是刻入血脉的避让。
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一字不落落入晴空耳中。
“明明受了濒死重伤,一天便能起身恢复…… 果然和我们不一样。”
“根本就是异类…… 是怪物啊。”
晴空神色平淡无波,对周遭所有忌惮、揣测与非议全然置若罔闻。
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周身气场清冷疏离,仿佛整片人群的喧嚣与偏见,皆与他毫无瓜葛。
宅邸厅堂之内。
数位衣饰华贵、气场沉凝的城镇权贵正与波利亚默然对峙。
一众上位者面色凝重,眼底布满深深忌惮与压抑恐惧,空气紧绷得近乎凝固。
当晴空踏入厅堂的一刻。
全场瞬间噤声。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锁定他,审视、戒备、权衡、不安,交织缠绕。
波利亚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玩味笑意,语气轻松得如同闲谈风月。
“各位不必拘谨。我们方才,正在商议一件关乎全镇存亡的事。”
她环视众人,最后眸光落回晴空身上,眼底藏着看戏般的漠然期待。
“是否将你二人处死,以此向神明交代,保全整座城镇。”
“异世者身负灾厄宿命,长久留驻此地,迟早会被天上诸神察觉。届时,整座城镇,都将迎来无可挽回的灭顶之灾。”
“唯有交出两位异世来客,才是保全所有人的唯一出路!”
权贵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满是挣扎惶恐。
他们畏惧晴空与洛尔那倾覆天地的恐怖力量,更畏惧神明震怒降下的无尽惩戒。
进退两难,满心煎熬。
波利亚静静旁观,静待晴空的答复。
晴空沉默片刻,抬眸出声。
声音清淡平缓,却带着磐石落地、不容撼动的笃定。
“那我,选择加入这座城镇,接受此地主神的庇护。”
轰 ——
厅堂死寂一瞬降临。
所有兽人权贵猛地起身,满脸难以置信。
他们预想过反抗、预想过逃亡、预想过对峙、预想过厮杀。
唯独从未预想过这般答案。
晴空神色淡然,顺势落座,慵懒倚靠椅背,转头望向波利亚。
“你当初给出的两个选择,我们未曾作答。”
“没错。” 波利亚颔首。
“我现在补选。依旧有效,对吧。”
“…… 有效。”
波利亚笑意更深,眼底深处却覆着一层俯瞰世事的淡漠。
她果然没有看错。
这便是晴空的通透与聪慧 —— 以退为进,借规则绝境求生。
旁人只道他妥协软弱、俯首退让。
唯有她看清,这是绝境之中,最清醒、最稳妥的博弈。
晴空垂眸,心底思绪翻涌。
从前的他孑然一身,无惧生死,无牵无挂。
不屑亏欠人情,不受任何束缚,来去随心,生死随意。
可如今……
身后有人需要他护住安稳,需要他拼尽全力活下去。
他抬眼,语调平静从容。
“我不能替她抉择。把洛尔叫来,让她自己选择。”
话音落下,一名兽人权贵瞬间暴怒,双拳攥得咯吱作响,额角青筋暴起。
“你何其自私!你这是拿全镇万人性命当做儿戏!一旦被神明察觉,我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晴空微微抬眼。
眸底掠过一缕清冽寒意。
目光不锐不凶,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沉沉压迫。
暴怒的兽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骤然发凉。
血色大战的画面瞬间冲入脑海 —— 少年满身伤痕,依旧一次次撑起重伤之躯,逆伐神明猎杀者的可怖模样。
滔天怒火瞬间被深层畏惧彻底压灭,只能悻悻落座,不敢再多言半句。
厅堂陷入尴尬凝滞的沉默。
波利亚适时开口,打破僵局,声音平淡却带着绝对权威。
“你们的顾虑不假。但我不会让整座城镇,为这场变数陪葬。”
她目光落向晴空,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七天。我给你们七日停留时限。七日之后,必须离开城镇。”
晴空微微挑眉,略带意外。
“离开?那所谓的主神庇护,还有意义吗?”
“你们早已无需神明庇护。” 波利亚环视全场,语气笃定,“以你二人的力量,早已凌驾此方地界的神权桎梏。”
“等价交换。城镇承认你们七日住民身份,为你们遮掩踪迹、提供庇护。七日之后,恩怨两清,缘分尽散。”
一众权贵纵然心有不甘、惴惴不安,却无一人胆敢反驳。
这已是预言家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亦是两全唯一的结局。
厅堂之内,再无异议。
晴空转身走出宅邸,刚踏出门槛,便撞见匆匆赶来的洛尔。
四目相对。
晴空语气清淡,藏着一丝极淡、极柔的关切。
“你醒了,气色尚可,没大碍。”
“嗯。” 洛尔轻轻应声,声线偏低,带着几分茫然与低落,“我听说了,七日之后,我们要离开这里。”
“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七日之后,与我同行。”
晴空淡淡说完,侧身自她身旁轻轻走过。
围聚的人群缓缓散去,街巷重归平和安宁。
仿佛那场撼动天地、惊动万古的血色浩劫,终究只是一场虚幻惊梦。
“洛尔,进来吧。”
屋内传来波利亚温和的呼唤。
洛尔抬步走入厅堂,静静听完方才所有商议始末。
听罢一切,她轻轻一笑,笑意释然,亦藏着几分无可奈何。
“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们当众斩杀神权猎杀者,动静太大,早已瞒不过天穹神明。” 波利亚淡淡道出残酷真相,“从你们赢下那场血战开始,你们的存在,就已然成为憧环诸神眼中,必须忌惮、甚至清除的威胁。”
洛尔认真颔首,真诚道谢。
“谢谢你,波利亚姐姐。”
目光无意间流转,她的视线骤然定格在墙面悬挂的一枚古朴铜铃之上。
铜铃斑驳老旧,布满岁月磨损的痕迹,却萦绕着一缕极其奇异、温润纯粹的魔法气息。
古老、悠远、干净。
与波利亚自身的神力,全然相悖。
“你对它感兴趣?”
波利亚抬手取下铜铃,轻轻递至她的掌心。
洛尔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铃身,微微蹙眉。
“这不是你的东西。它的气息,和你完全不一样。”
“你很敏锐。” 波利亚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怅然与怀念,轻声低语,“这是另一位异世者留下的遗物。他很强,也太过孤傲。”
遥远岁月的碎片悄然翻涌,模糊的故人轮廓,在记忆深处恍惚浮现。
“这片世界,本该是很美好的。”
洛尔指尖细细摩挲斑驳铃身,低声轻喃。
破碎残缺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轻轻浮动,若隐若现。
“我很好奇你的身世。” 波利亚凝视她,缓缓开口,“你来自怎样的世界?”
洛尔眼神迷茫,轻声回想。
“我只剩零星碎片…… 满是魔法的大地,卡菲…… 洛尔斯特学院,死亡魔法…… 其余尽数空白。像是被无形之力,彻底遮蔽、封印。”
“魔法于憧环遍地皆是。”
波利亚掌心微微亮起,一簇被漫天璀璨星点环绕的蓝色星火悄然升腾。
火焰澄澈清冷,点点星光流转,绝美如掌间收拢的整片星河,神圣而温柔。
“但你这种能够吞噬、逆转、支配一切魔法本源的特殊体质,亘古未见。”
她将掌心星火缓缓递向洛尔。
洛尔下意识抬手承接,全无半分抵触。
预想中的灼热、刺痛、压制,一概全无。
那簇圣洁星河火焰温顺如鲜活生灵,在她掌心轻轻盘旋、跃动、依偎。
恍惚之间,一句无意识的低语,轻轻自唇边滑落。
“红色,转变 ——”
话音落尽。
掌心澄澈静谧的蓝色星火骤然凝滞,微微挣扎。
下一瞬,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至高力量轰然笼罩,强行侵染、颠覆、逆转!
澄澈星河蓝火寸寸褪尽,瞬息之间,彻底蜕变为极致炽烈、霸道张狂的猩红烈焰!
红焰翻涌张扬,烈烈燃烧,裹挟着焚尽万法、吞没神性的可怖威压。
这一次,没有丝毫收敛,肆无忌惮展露出血依血脉的无上本源。
波利亚眼底,终于掠过真切的讶异。
“你对魔法的掌控…… 早已超出常理,太过恐怖。”
洛尔骤然回神,神色慌乱,下意识松开掌心。
狂暴猩红烈焰无风自散,化作漫天细碎红光,缓缓飘落、消融于空气之中。
她怔怔看着自己微微轻颤的指尖,心底无声自问。
她在恐惧什么?
是恐惧这股力量伤及无辜?
还是恐惧 —— 这股暴戾、古老、嗜血的灭世力量,本就是潜藏在温柔懵懂皮囊之下,真正的自己?
“无需慌张。”
波利亚目光温和深邃,似看透她所有不安与挣扎,轻声安抚。
“这是你与生俱来、刻入血脉的本源力量。本就属于你。”
她轻声发问。
“七日之期,你愿意留在这座城镇吗?”
洛尔轻轻摇头,眼神澄澈而坚定。
“我不愿连累这里的人。七日之后,我会一同离开。”
她举起掌心古朴铜铃,眼底带着浅浅恳切。
“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
波利亚应声轻柔,一字一句,温柔落进她心底,埋下一颗安定的种子。
“我送你一句箴言。日后前路迷茫、宿命缠身、难以抉择之时 —— 相信你眼前之人,便够了。”
“嗯。”
洛尔紧紧握紧掌心古铃,重重点头。
前路迷雾重重,身世尘封难解,万古宿命沉沉压身。
可自这一刻起,她不再孤身独行。
她转身走出宅邸,穿过缓缓散去的人群。
暖煦阳光穿透枝叶缝隙,洒落满身碎金微光。
掌心古铃静静蛰伏,斑驳铃身在日光下流转着古老而神秘的淡淡光晕,无声诉说着一段被岁月彻底掩埋的遥远过往。
巷道尽头。
晴空缓步而立。
两人擦肩而过。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在洛尔掌心那枚古朴铜铃之上。
深邃瞳孔,微不可察地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常年沉寂、从未有过半分异动的腰间 ——
那里,悬挂着一枚样式、纹路、质感,全然一致的同款古铃。
心底骤然升起一个荒谬、却无比真切的答案。
两枚相隔无尽岁月、辗转飘零异世的古老铜铃。
跨越万古时空。
气息,一模一样。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