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光明散尽,世间便只剩黑暗。
一如生命落幕,余下唯有孤独相伴。
纯白的病房静谧无声。
绵长的黑暗褪去,洛尔缓缓睁开双眼。视线缓缓聚焦,周遭空荡冷清,不见人影,唯有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
方才那场倾覆天地的血色厮杀、神印炸裂、血色逆流的一幕幕,如同破碎恍惚的残梦,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真实得令人心悸。
笃、笃、笃——
轻缓的敲门声打破死寂。
“你醒了?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房门被轻轻推开,柯多小步跑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医者白袍的兽人女性。
兽人医生眉眼温和,面带温润笑意,上前仔细打量洛尔的气色,由衷感慨。
“气色恢复得极好,实在不可思议。正面击溃神赐猎杀者,哪怕是整片边境地域,也从未有过这般先例。我叫瓦尔咿,是此地的镇医。”
她一边自我介绍,一边递来一盏澄澈莹润的治愈药水。
洛尔抬手接过,眼底残留的迷茫缓缓褪去,厮杀、神罚、血色逆涌的画面逐一回笼,清晰无比。
“……已经结束了。”
“是啊,彻底结束了!”柯多眼眶微红,眼里闪着细碎泪光,心有余悸地呢喃,“当时你们两个都重伤濒死,我真的快吓死了……洛尔,你现在真的完全没事了吗?”
她情绪激动,正要扑上前,却被瓦尔咿温柔拉住。
“病人刚醒,神魂虚弱,还需静养。柯多,要相信我的医术。”
柯多耷拉着兽耳,小声委屈辩解:“我就是太担心她了嘛。”
洛尔微微垂眸,轻声询问:“晴空呢?”
“晴空哥哥比你醒得早,醒来感知到镇里骚动,就立刻去找波利亚姐姐了。你已经昏迷整整一天一夜了。”
……
同一时刻,波利亚宅邸之外,街巷层层围满兽人居民。
曾经满城的敌视、排斥早已荡然无存。
亲眼目睹那撼动天地的神魔对决、见证两名异世者硬生生撕碎神罚猎杀者的恐怖战力后,所有敌视尽数化作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惶恐。
当晴空的身影出现在街巷尽头,喧闹人群瞬间寂静,下意识退避,主动让出笔直通路。
细碎低语此起彼伏,满是忌惮与不安。
“他居然真的活下来了……那般神印封禁的重伤,居然一日便愈。”
“这两人……根本不是普通异世者。”
“留在镇上,到底是祸是福……”
宅邸厅堂之内,数位衣饰华贵、权位顶尖的兽人贵族正面色凝重,与波利亚默然对峙。气氛僵硬压抑,风雨欲来。
晴空推门而入的一瞬,满堂议论瞬间骤停。
所有目光齐刷刷锁定他,审视、忌惮、焦虑交织一处。
为首的兽人贵族沉声开口,语气冰冷而现实。
“阁下。我等齐聚于此,只为一事。”
“你们斩杀神明麾下猎杀者,动静太大,迟早会被高层神祇察觉。”
“若真引来神罚,整座城镇都会随之覆灭。为保全镇生灵,我们商议结果只有一条——将你们二人交出,交由神明处置。”
另一贵族接话,语气稍缓:“我看得出来,你们并非嗜杀暴戾之辈。可世事从不论个人善恶。你们的存在,已经是祸根。”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全场唯有波利亚静静伫立,眸光淡然,不发一语,只是看向晴空,静待他的抉择。
在所有人紧绷的注视下,晴空语气清淡,却字字铿锵。
“那我,选择入籍城镇,借此地主神庇护立足。”
满堂瞬间死寂。
一众贵族尽数错愕起身,满脸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无视众人震动,晴空悠然落座,侧首看向波利亚。
“你先前给出的两条路,我们当时并未作答。现在补上答复,还算数吗?”
波利亚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从容颔首。
“自然算数。”
“那便好。”晴空语气散漫从容,“我不能替她抉择。派人去接洛尔过来吧。”
这份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点燃了贵族积压的怒火。
“你简直无耻!竟敢拿整座城镇的存亡肆意博弈!一旦神明追责,我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贵族怒目圆睁,几乎欲上前对峙。
晴空抬眸,淡淡一瞥。
“想打?”
简简单单两字,裹挟着浴血厮杀的凛冽气场。
众人怒火瞬间被彻骨寒意压灭。
他们亲眼见过此人硬扛神印封禁、濒死再战的悍勇,无人再敢造次,只能强忍怒意,悻悻落座。
僵持良久,一位贵族咬牙让步。
“你要入籍暂住,我们可以妥协。但你必须答应——七日为期。七日之后,必须离开城镇。”
晴空淡淡反问:“离开此地,我们何来主神庇护?你们这番妥协,毫无意义。”
“这已是预言家为你们争取到的最大底线!”
沉默许久的波利亚适时开口,一语定音。
“就依此规。”
“全镇承认你们为本镇住民,享有平等身份,借取庇护七日。七日之后,去留随心,城镇不再干涉。”
一众贵族对视一眼,最终尽数妥协。
“既然是预言家裁定,我等遵从。”
“……也罢。”
晴空起身,转身走出厅堂。
庭院晚风微凉,刚刚苏醒的洛尔恰好迎面走来。
“你醒了。”晴空神色平静,“气色尚可。”
洛尔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清澈困惑。
“我听说……七日之后,我们需要离开?”
“嗯。”晴空应声,“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随我离开。你的前路,你自己决定。”
两人错身而过,屋内贵族相继走出,紧绷数日的城镇氛围,终于缓缓松动散去。
“进来吧,洛尔。”波利亚轻声唤她。
洛尔踏入空旷厅堂,静静听完方才所有博弈与约定,轻轻一笑。
“真没想到,你会选择暂时留下。”
波利亚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语气凝重几分。
“你们亲手斩杀神属猎杀者,此事瞒不了多久。很快便会传遍憧环,惊动诸天神明。”
“从你们击溃神印那一刻起,你们的存在,就已经动摇了这片天地的神权秩序。”
洛尔心底了然,轻声道谢:“谢谢你,波利亚姐姐。”
她目光无意间落在墙面悬挂的一枚古朴银铃上,脚步微顿,心生好奇。
波利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声问道:“对它感兴趣?”
她抬手取下银铃,递入洛尔掌心。
指尖相触的一瞬,银铃骤然轻颤,自主发出一道清越铃音。
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周遭空气中游离的魔法粒子竟被这道铃音强行牵引,在洛尔指尖汇成细碎光流,绕指三匝,方才缓缓消散。
洛尔瞳孔微缩,心底莫名浮起一段模糊画面:古老长廊、悬空石台、无数银铃随风摇曳,远处有人轻声念诵一个名字。
——卡菲·洛尔斯特学院。
这道陌生称谓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快到她来不及抓住。
“这枚银铃,来自前代异世者。”波利亚平静开口,“我一直挂在这里,从未有人能让它主动共鸣。”
洛尔指尖收紧,声音轻得像叹息。
“前代异世者……也和我们一样吗?”
“不一样。”波利亚直视她的双眼,“他们是被世界选中的人。而你们……是主动撞进这个世界的意外。”
她语气一顿,补充道:“尤其是你,洛尔。”
洛尔心头一震。
“你并非普通异世者。”波利亚眸光深邃,“你对魔法、神印、本源之力的感知与掌控,早已超越寻常生命的界限。”
“别人是学习魔法。而你……更像是在辨认一种久违的旧识。”
洛尔沉默片刻,低声回应:“我也说不清。每当力量临近,我总会觉得,那些所谓的规则,本来就该由我改写。”
波利亚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追问,只是缓缓起身。
“今晚早些休息。七日内,城镇会护你们周全。但七日后,你们必须自己选择前路。”
洛尔点点头,抱着银铃转身离去。
庭院之中,晚风掠过树梢,卷起细碎落叶。
洛尔停步,下意识抬手,将一缕微弱魔力注入银铃。
铃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她没有停手。
体内沉睡的本源被轻轻唤醒,细密的血色纹路自掌心蔓延,顺着银铃纹路逆流而上。
原本泛着淡蓝微光的银铃,在她注视下,竟被硬生生改写了属性。
淡蓝光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古老、近乎黑红的血色。
银铃轻轻旋转,血色铃音化作涟漪,一圈圈荡入夜色。
洛尔怔怔看着这一幕,心跳忽然失序。
她并非刻意为之。
只是在某个瞬间,她本能地觉得——这枚银铃,本该如此。
“……原来,我真的可以改写魔法的本质。”
她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不是毁灭,不是狂暴,更像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归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洛尔回头,看见晴空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中的血色银铃。
“你刚才做了什么?”
洛尔将银铃藏到身后,眼神有些闪躲。
“没什么……只是试试。”
晴空沉默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开口。
“最好别让别人看见。”
“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知道的人越多,盯上你的人就越强。”
洛尔微微一怔。
晴空已经转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早点休息。七日之后,我会离开。你跟不跟来,随便你。”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洛尔攥紧银铃,轻声道:“我会跟你走。”
晴空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理由。”
洛尔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因为……我相信你。”
庭院晚风掠过,吹动两人衣摆。
远处窗边,波利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复杂难明。
她抬手抚上窗沿,低声轻语。
“洛尔,不要相信自己看到的命运。”
“你真正该相信的,是你眼前这个人。”
“纵使前路血火滔天,他也会站在你身前。”
“这便是我从宿命长河中,窥见的唯一答案。”
夜色渐深。
整座城镇都在为这场七日羁留悄然喘息。
无人知晓,那枚被改写为血色的银铃,正在黑暗中轻轻震颤,遥相呼应着天穹深处那道千年不灭的血色天痕。
憧环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