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沉溺在节日的喜乐氛围里,自然而然忽略了混入人群的两位异乡来客。
“看样子,那位大人物已经现身了。”
晴空眸光微凝,视线穿透攒动人群,落向帝都正门的方向。
人群尽头,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踏入万千灯火之中。
他容貌平平,与世间凡人别无二致,一袭素色长袍素雅沉静,唯有那双蓝色眼眸淡漠清冷,似藏万古空寂。
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沸腾人群,最终,精准、无声地落在晴空与洛尔身上。
仅仅一眼。
方才喧嚣震天的整条街道,瞬间死寂无声。
【是无想之神!艾斯克维大人!】
不知是谁率先颤声高呼,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轰然炸响,席卷整座帝都,震彻四野长空。
【诸位无需如此。】
艾斯克维声线温和从容,淡然自若,听不出半分神明的倨傲。
【南部帝都今日盛景,源于万千生灵耕耘相守,我不过顺势庇佑此地而已。】
新一轮更为狂热的欢呼再度涌起。
全城民众沉浸在神明亲临的狂喜之中,唯有晴空心底疑窦丛生。
他与洛尔心知肚明——
方才对视刹那,这位淡漠超然的无想之神,早已一眼看穿他们异世者的身份。
可祂没有发难,没有出手,甚至刻意视而不见。
是碍于庆典秩序?还是……另有图谋?
二人暗自沉思之际,天穹云层深处,一抹刺骨凛冽的杀机骤然碾压而下!
速度快至极致,宛若宿命突袭,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余地。
洛尔心神骤惊,来不及躲闪。
嗤——!
漆黑利爪撕裂空气,瞬间划破她肩头衣袖,皮肉翻裂,温热的鲜血顺着白皙小臂缓缓滴落,染红衣料。
“什么?!”
整座帝都的民众尽数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在所有人眼中,方才不过是微光一闪,高高在上的无想之神,已然瞬间从原地消失。
半空之上,艾斯克维身姿静立,面色微沉,眉宇间凝着一丝不耐。
【真是不懂规矩。】
祂淡淡俯瞰虚空某处,语气清冷。
【猎杀者,我早已警告过你,不许在我的帝都境内肆意生事。】
空间微微震颤,那尊亚龙裔猎杀者狼狈显形。
身躯紧绷,鳞甲战栗,额头满是冷汗,心底极致惶恐。
它恪守主神肃清铁令,哪怕冒犯下位神明地界,也必须抹杀异世祸根,方才铤而走险出手。
【无想之神大人!此二人是异世者,是天地祸患!我必须将他们就地诛杀!】
【异世者?】
艾斯克维眸光轻淡掠过下方,带着一丝浅浅嗤讽。
【此地何来祸根?不过是两只贸然闯入的小虫罢了。】
【可是大人!祂们斩杀过神赐猎杀者——】
【听不懂我的话?】
无形神威骤然压落!
猎杀者浑身僵滞,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间,不敢有半分辩驳。
祂死死瞪向下方的晴空与洛尔,眼底盛满不甘与暴戾,却终究不敢忤逆无想之神。只能强忍一身戾气,化作黑影狼狈遁离空域。
一场猝然杀机,转瞬平息。
艾斯克维目光缓缓落回二人身上,语气平直无波。
【你们一定很疑惑,我为何出手解围。】
【无需多想,我并无半分善意。】
祂蓝眸淡漠,坦然直言。
【我不在乎你们异世者的身份,只因你们身上,没有那种足以撼动神权、颠覆天地的顶级禁忌力量。】
晴空神色沉静,不卑不亢:“那我,是否该向你道谢?”
【不必。】
艾斯克维淡淡摇头,话语冷冽直白。
【今日一过,你我依旧是敌。想要诛杀你们的神明,从来不止我一人。】
话音微顿,祂蓝色眼眸深处,骤然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狂热与亢奋。
【我一直在渴求。渴求那种濒临崩毁、濒临覆灭的极致虐杀之感。】
【当年那个让我真切体会过何为失败、何为死亡的顶级异世者……我等候祂归来,已经太久了。】
晴空眸光骤然一凝,抓住关键线索:“你说的,是当年席卷整片憧环的浩劫之战?”
【看来你们听过那段尘封过往。】
艾斯克维神情微微亢奋,身躯肌理泛起细微怪异震颤,情绪愈发激荡。
【前段时间,我短暂捕捉到一丝极其相似的禁忌波动。哪怕仅仅一瞬,也让我无比悸动。】
晴空不再犹豫,直言追问:“我们正要前往那场浩劫的发源地,南部荒芜之地。你能否告知我们具体坐标?”
【荒芜之地?】
艾斯克维闻言轻笑,眼底只剩无趣。
【一片彻底覆灭、死寂万年的废土,早已空无一物。你们去那里,能寻到什么?】
“我要一个真相。”晴空语气坚定。
【那我便无可奉告。】
艾斯克维眸光重归冰冷淡漠。
【记住。异世者,注定为天地所不容。你我之间,终究不死不休。】
话音落毕,祂身形缓缓虚化,消融于晚风夜色之中,不留一丝气息。
帝都庆典的喧嚣依旧滚烫,灯火彻夜不眠。
唯有街道中央的两道身影,心绪沉沉,伫立未动。
洛尔垂眸看着手臂渗出的鲜血,轻声发问:
“我们……还要继续前往荒芜之地吗?”
“目前唯一的线索,只有这片废土。”
晴空目光落在她渗血的伤口上,眉头微蹙。
“而且你已经受伤了,先回住处休养。”
他下意识抬手,从怀中取出常备的绷带。
垂眸、抬手、缠绕、收紧,动作娴熟流畅,一气呵成。
连晴空自己心底都掠过一丝莫名恍惚。
——为何自己对疗伤包扎,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次万次,刻进本能、融进骨髓。
仿佛在无数个不知名的过往里,他曾无数次处理伤痕、熬过濒死、走过死亡。
二人折返繁华街巷。
满城欢闹依旧,灯火不休,仿佛方才那场神前对峙、猝然杀机,从未降临过这片帝都。
旅馆房间内,兽人医生仔细检查完洛尔的伤口,微微颔首。
【放心,只是皮肉外伤,并未伤及筋骨神魂。失血略多,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多谢医生。”
【无妨,今日庆典,诊治可享五折优惠。】
兽人医生笑着离去,房门轻轻闭合,隔绝外界喧闹。
晴空长长吐出一口气,满心无奈。
“真是让人头疼。从未想过,我们居然会有被神明救下的一天。”
“只怕明日之后,依旧是无尽不休的追杀。”
身后,洛尔静静凝视着手臂上缠绕的洁白绷带。
目光死死落在绷带缝隙间残留的一丝淡红血色上。
方才流血的瞬间,无数零碎、古老、苍茫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
她忽然轻声开口,嗓音轻浅、干净,却带着穿透万古的空灵。
“晴空,你对死亡,怎么看?”
晴空微微一怔,回头看向她。
“死亡吗?”
他垂眸轻叹,眼底藏着淡淡的茫然与释然。
“说实话,我一直对死亡有所渴求。甚至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否早已死过一次。”
他抬眸看向洛尔:“怎么突然问这个?”
洛尔指尖轻轻触碰绷带,眼底朦胧交错着清澈与远古的幽深。
那些来自血脉本源、沉睡万古的认知,在此刻悄然苏醒。
“我想起了一些零碎的过往。”
“在我来自的世界里……死亡,本身就是一种魔法。”
晴空心头巨震,骤然凝眸:“死亡,是魔法?”
“嗯。”
洛尔轻轻点头,眼眸澄澈又深邃。
“我的世界,便是如此。
万物归寂,终末始法。
死,即是一切魔法的本源。”
晴空看着她懵懂柔软、却暗藏万古沧桑的模样,压下心底惊涛,轻声安抚。
“那一定是一片很盛大、很特别的世界。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嗯。”
夜色渐深。
帝都灯火彻夜不息。
无人知晓,今夜一场神明博弈落幕的同时,属于洛尔的万古禁忌本源,正随一滴鲜血,缓缓苏醒。
憧环深埋万年的终极秘辛,已然松动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