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烛火,亮得像白昼。
我坐在长桌这头,女帝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一张铺了锦缎的长桌,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烤鹿肉、焗龙虾、奶油蘑菇汤,还有一壶温着的、泛着琥珀光泽的酒。香气袅袅地升起来,把整座大殿熏得暖融融的。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暖。
"怎么不吃?"女帝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闲聊,"菜不合胃口?"
"不敢。"我老老实实地拿起银叉,"只是妾身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一时不知从何下口。"
"排场?"她挑眉,扫了一眼满桌的菜肴,淡淡道,"朕平时一个人吃饭,也是这么多菜。只是今天多了一副碗筷罢了。"
一个人吃饭也这么多菜。我默默算了一下这桌菜的造价,奢侈,太奢侈了。
"陛下一个人吃这么多,不浪费吗?"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嘴,怎么就不听使唤呢。
女帝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威严的、帝王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点意外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一只原本以为只会喵喵叫的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人话。
"浪费。"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嗯,有意思。朕登基五年,敢在朕面前说'浪费'的,你是第一个。"
她忽然站起身。我本能地绷紧了背,但她只是端着那壶酒,慢悠悠地绕过桌子,在我身边坐下。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松针气息。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把酒杯轻轻推到我面前:"尝尝。北境进贡的雪酿,一年就产百坛,宫里都舍不得多喝。"
我盯着那杯酒,没动。
"怕朕下毒?"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朕若想杀你,用得着下毒?"
……说得对。她确实犯不着下毒。我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甜的,带着雪松和一点花蜜的气息,入喉温润,不辣。
"好喝吗?"
"……好喝。"
"嗯。"她也抿了一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你记着这个味道。以后想喝了,随时来朕这里讨。"
我握着酒杯,指尖微微发烫。
不是,陛下,你这话……怎么越听越像在养宠物。
"陛下。"我放下酒杯,决定主动出击,"您今夜召妾身来,应当不只是为了喝酒。"
女帝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着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我。
那双墨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深得像一口井。
"朕问你一个问题。"她说,"你老老实实回答,朕便不再为难你。"
"陛下请说。"
她放下酒杯。大殿里安静下来,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她看着我,一字一顿:
"艾薇·菲尔森。"
"你恨朕吗?"
我僵住了。
恨她吗?灭国、杀父、焚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恨她恨到骨髓里。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父亲倒在台阶上的那一幕,几乎要把灵魂都撕裂。
可我林默呢?我是一个穿越者。这个国家的兴亡,这个父亲的死亡,对真正的"我"来说,更像一场看过的电影、打过的游戏。我逃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活下去",而不是"报仇"。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女帝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久到殿外的风都停了。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说:
"恨。"
女帝的眼神微微一凝。
"但这恨,是对着那个下令屠城的人,对着那把砍向我父王的刀。"我迎着那双墨色的眼睛,一字一顿,"陛下,您今夜问妾身恨不恨您,可您灭菲尔森的那一夜,您在帝都,您在听琴,您在批奏折。真正踏破王城的刀,不是您下的令,是那把刀自己落下去的。"
大殿里,安静得像雪落无声。
女帝定定地看了我很久。久到我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烛火的噼啪声。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像一层薄冰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暗流。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手背上那道隐隐发光的百合花纹路,那动作很轻。
"艾薇·菲尔森。"她低声说,"你果然,比朕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你方才那番话,若传出去,足以让满朝文武参你一个'妄议君父'之罪。"
"但朕喜欢。"她收回手,重新端起酒杯,声音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温度,"朕登基五年,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对朕说真话。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所以朕留你。"她看着我,一字一顿,"朕留你在后宫,不是因为你的圣痕,不是因为你的血脉,不是因为你能净化深渊。"
"朕留你,是因为你这个人,敢对朕说真话。"
"这样的人,朕舍不得放走。"
我坐在她身边,指尖还残留着她拂过圣痕时那一点凉意。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松针的气息混着酒香,笼罩着整片呼吸。
夜宴结束的时候,我本以为可以告退。
"今夜就住紫宸殿吧。"女帝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夜月色很好,"偏殿已经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晒的,窗边能看到整座帝都的夜景。"
我:"……陛下,这于礼不合"
"礼?"她挑眉,似笑非笑,"朕就是礼。"
我咽了咽口水,认命地被侍女领去了偏殿。
偏殿确实收拾得很妥帖。新晒的被褥,温暖的炉火,窗边一盆开得正好的白梅。我躺进被褥里,盯着头顶的雕花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恨吗?不恨吗?
她灭了我的国,杀了我这具身体的父亲,烧了我的王城,然后说,朕舍不得放你走。
我闭上眼睛,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话。
"……这样的人,朕舍不得放走。"
夜半时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帐幔外,站着一个身影。
深紫色的衣角在烛光下轻轻晃动,那双墨色的眼睛正隔着帐幔,静静地看着我,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陛下?!"
"睡不着。"她站在帐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睡得安不安稳。"她顿了顿,"看你夜里会不会逃。"
我哭笑不得:"陛下,紫宸殿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往哪逃?"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有走。帐幔外,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离开了,才又开口,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艾薇。"
"嗯?"
"……你方才在宴上,说'恨'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愣住了。
她隔着帐幔,像是想抬手触碰什么,又收了回去。
"朕灭了你的国,你恨朕,天经地义。"她说,"但朕想让你知道"
"朕会给你一个答案。关于那一夜,关于那把刀,关于你的父王。"
"在朕给你答案之前,别跑得太远。"
帐幔外的身影终于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合拢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响起。
我躺在被褥里,盯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手背上那道圣痕,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