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奥斯特兰城的城墙，比我想象中还要高。
銮驾驶过城门的时候，我透过纱帘往外看，城墙足有十丈高，青黑色的石砖上刻着繁复的鹰纹，城门两侧的黑铁军甲胄森然，百姓被隔在百步之外，只能远远地跪着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我扒着纱帘，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城墙的防御值，放到我们游戏里，少说得是个A级主城。而我们菲尔森王城的城墙，撑死是个B-难怪一夜破城。
……行吧，都亡国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明妃殿下，请。"
车帘被侍女挑开。我深吸一口气，踩着垫脚凳下了銮驾。脚刚落地，便看见一座朱红色的宫殿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门楣上三个烫金大字，"明心殿"。
殿内跪了一地的宫人，齐刷刷地叩首："恭迎明妃殿下！"
我："……"
说实话，被几十个陌生人跪着喊"殿下"的感觉，比被八千铁骑围着还让人头皮发麻。我一个写数值策划的，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待遇。
"都起来吧。"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我初来乍到，规矩不懂，以后还请各位多……"
"明妃殿下不必多礼。"
一个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温软得像蜜糖，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凉意。
我抬头。
廊柱下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金线绣的缠枝莲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黑发挽成高高的髻，簪着一支鎏金步摇，一步一摇，像一只随时准备啄人的金凤凰。她的脸很秾丽，眉眼含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客客气气的冷。
她款款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贵妃伊莎贝拉，见过明妃殿下。"
"妹妹初入宫闱，人生地不熟的，本宫来晚了，妹妹莫怪。"
我："……"
妹妹。好家伙，这就叫上妹妹了。我一个亡国公主，进宫第一天就被贵妃叫妹妹，这剧本我熟，宫斗剧嘛，开场叫得越亲热，后面刀得越狠。
"贵妃娘娘言重了。"我回了一礼，学着原主记忆里宫廷礼仪的样子，"妹妹初来乍到，该是妹妹去拜见娘姐姐才是。"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她走近两步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我衣领上的一处褶皱，动作亲昵得像亲姐妹。
"妹妹这衣裳，是陛下赏的吧。"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陛下可真是疼你，这料子是北境进贡的雪缎，一年统共就三匹，陛下自己都舍不得穿，转头就给你裁了衣裳。"
她顿了顿，指尖从我的衣领滑到我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像在丈量一件猎物的骨架：
"妹妹好福气。"
"就是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这福气，妹妹接不接得住。"
我站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我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温顺地垂下眼："姐姐说笑了。我不过一个亡国之人，承蒙陛下不弃，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伊莎贝拉看了我三秒，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像一挂银铃。
"妹妹这张嘴，倒是比脸蛋还甜。"她收了笑，转身往殿外走，步摇在身后晃出一道金线，"那本宫就不打扰妹妹歇息了。晚膳时陛下设了家宴，妹妹可要打扮得好看些，后宫里的姐妹们，都想见见你呢。"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侧过身，看了我一眼。
"对了，妹妹。"她说，"本宫年长几岁，送你一句过来人的话。"
"嗯？"
"后宫这地方，"她一字一顿，"活得久的人，才是赢家。"
说完她转身走了，水红色的衣角消失在廊柱后。
我站在殿里，回味着她那句话，脊背莫名发凉。
"……她这是在威胁我？"我压低声音问身后的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她闻言，想了想，认真地说：
"不算威胁。更像试水。"
"试水？"
"她在试探你的深浅。"莉莉安娜走到我身边，声音低低的，"你若是软柿子，她下一步就要捏你。你若是硬茬子……她反而会退一步，重新掂量你。"
"那我是软柿子还是硬茬子？"
莉莉安娜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耳边一缕碎发，动作和刚才伊莎贝拉如出一辙：
"殿下自己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能在陛下面前说出'要我的命，还是要我这个人'的亡国公主，怎么会是软柿子呢。"
她的指尖从我耳畔划过，凉凉的，带着雪松的香气。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耳根又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你别学她。"我闷声说，"学点好的。"
"殿下喜欢好的？"她歪了歪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浮着一点促狭的光，"那妾身下次，学点殿下喜欢的。"
我："……"
不是，圣女大人，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危险。
晚膳时分，明心殿的烛火次第亮起。
我换上侍女送来的晚宴宫装，又是一身雪缎，月白色，袖口绣着银线百合。侍女们替我梳头的时候，我看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精致的少女，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场全息换装游戏。
"明妃殿下，陛下召您至紫宸殿赴宴。"传旨的内侍在殿外恭声道，"陛下还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请殿下独自前往。"
独自。
我心头一跳。莉莉安娜是圣光教会的人，算客卿，不能随我进紫宸殿。艾莉西亚是骑士，按制更不能入宫宴。也就是说，今晚那场所谓的"家宴"，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和那位灭了我国家的女帝陛下，面对面。
侍女引着我穿过九曲回廊。宫灯一盏一盏亮过去，紫宸殿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
殿内没有想象中的觥筹交错。
很空。一张长桌，两副碗筷。烛火燃得极静，殿中央只有那个深紫色长裙的女人，坐在上首，正垂着眼，用指尖轻轻转着一只青瓷酒杯。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那双墨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勾了勾嘴角：
"来了。"
"朕等你很久了，明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