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顿捂着肚子踉跄冲过城门，又慌慌张张回头望了一眼 —— 没人追过来，也没有骂声。他这才脱力似扶着冰冷的石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肚子疼的要命。
贝拉小步紧跟着他，小手按在自己头顶上，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刚才那小头目薅她头发时用劲不小，扯得她头皮发疼。
“对不住…… 主人…… 贝拉、贝拉不是故意的……” 她头埋得很低，声音细得发颤，话都说不连贯。
菲尔顿捂着肚子直起身，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心口有些堵得慌，他知道整件事与贝拉无关。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贫民窟，被帮派的人无论怎么欺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已经习惯，除了在心里憋着恨，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走吧，到家还有段路。”
贝拉应了一声，强打起精神，摸出刚才被打飞的布条，仔仔细细重新缠好瞎眼。她仰起脸，对着菲尔顿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是，主人。”
她重新攥住菲尔顿的衣角，小步跟着他往聚居点深处继续走去。
进了城门是一片片居住区，市集并没有建在这片，街道上行人不多，神色都带着点麻木的安稳。
不比城镇里鱼龙混杂的环境，这种小型聚居点地方不大、时间久了互相都眼熟，犯罪率反倒是非常低 —— 既没有流窜的杂菌和攻击性寄生虫，而且犯了事也跑不出这道围墙，无论犯多大点事，只要被帮派抓住，最后基本都是剁碎了拌进肥料里浇地。
管理这处聚集点的帮派很擅长种地和狩猎，可惜水电供给一直不足，整体规模始终无法扩张，但是好歹能勉强维持平衡。
巷子深处一如既往地的黑，偶尔有富裕家庭的人拎着手电筒结伴走过，光柱晃一晃又没入黑暗。
仅有的几条主干道也只有最寒酸的照明 —— 没有路灯那种金贵东西，只在沿街墙面上每隔数十米挂上一盏昏黄的灯泡，单面照着路，每天只亮半天。等灯一灭，想要再出门就得自己想办法。
“快点！抓紧时间多掏点！实在没货就挖点底泥，多少带点肥力，外头浇地的快回来了！”
左边巷口传来粗哑的吆喝声，夹着滑轮吱呀吱呀的响。
那是这片居住区的公共厕所。为了节省建筑空间，厕所修得极小，坑口很窄，但下面的粪池却深得吓人 —— 有些老池子长年累月往下挖，直抵分区最底层的钢铁甲板，几十米都不止。
贝拉不自觉地停了脚。她在城镇里没见过这样干活的。城镇里也有公厕，帮派逼着居民都去那里拉屎撒尿，定期打扫的人是开着带大铁罐的小型悬浮车，把一根长管子伸进去抽走就完事了。
菲尔顿见她站住，也跟着停了下来，顺着声音望过去。
“一二…… 一二……”
白肤老人喊着号子，声音沙哑却有力。旁边站着个黑肤光头青年，两人一前一后踩住地上的简易滑轮架，用全身重量压着，双手攥紧粗绳，绳索在滑轮上磨得吱呀作响。
很快，坑口伸出一只沾满黑褐色污物的小手。
老人把绳尾往腰上一缠，双手发力往上拽，冲青年点了点头。青年不敢怠慢，慢慢松开手，脚却还死死踩着滑轮架，侧身挪到坑边，一只手攥住那只小手往上提，另一只手接住孩子胸前绑着的塑料桶。
是个孩子，比贝拉还要瘦小，看着也就一米出头。他刚被拉上来就用鼻孔使劲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快要憋死的鱼。
浑身裹着粪便和污泥，连眉眼都糊住了，分不出男女。他也不敢说话，紧紧闭着嘴 —— 怕一张嘴污物灌进去，就要生病，而生病，基本就等于死。
孩子浑身赤裸，只在裆部遮了块破布，胸背和大腿上套着特别缝制的粗布带子，绳索从里面穿过去，免得吊久了绳子勒进肉里。绑在胸前带子上的那只塑料桶沉甸甸的，装满了混着少量黑泥的粪便污物。
青年把孩子放到地上，拎起塑料桶倒进旁边推车的大铁罐里，污物流过铁罐内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人松了口气，接过孩子手里的小铁铲搁到一边，然后用粗糙的手掌仔细抹了抹孩子脸上的污物，抹下来的脏东西也小心翼翼刮进铁罐里，半点不敢浪费。
他心疼地摸了摸孩子沾满秽物的头顶。
“阿臭，还行不？今天进度慢了点。”
小孩这时候已经呼吸了些新鲜空气，缓过劲来后立马点头，闭着嘴不敢说话，眼神却亮了点，像是在说 “没问题”，身上的污物随着动作啪叽啪叽往下掉着。
老人嘿嘿笑了声，和青年重新抓起绳索。孩子接过递来的空桶重新绑回胸前，贪婪的吸了一大口气，攥着小铁铲，一矮身又钻进了粪坑里。
三人脸上都有清晰的烙印，他们是帮派的奴隶。
掏粪是聚集点最苦的活之一，一组三四个人，通常两个大人带一两个小孩，管一大片区域的厕所。
粪坑入口狭窄，只有身子瘦小的孩子下得去，孩子们的面孔换得很快 —— 常年泡在脏污里，不是病死，就是没及时拉上来憋死在下面。
可就算这样，还是有不少活不下去的人家抢着把孩子卖给帮派。
命好的熬到长大，下不去粪坑了，就能像这黑皮肤青年一样在上面拉绳推车出大力；再熬些年，能活到老人这年纪，混个小组长，就能少出些力，多混两口吃的。
也怨不得那些父母心狠。若不是走投无路，谁肯把孩子半卖半送地推给帮派，来做这活的奴隶。至少比饿死在家里强，还能换点粮食接济家里其他人。
对这种什么物资都缺的边缘聚居点来说，浪费人力圈养一群智力低下、满身传染病的杂菌，远不如用几条听话且不值钱的人命划算，最重要的是比城镇里那些专门的抽粪机器可便宜太多了。
倒也不是城镇里的帮派心善。只是城内地皮更金贵，公厕修更小，分布更分散，数量也更多，靠人掏根本赶不上居民拉的速度，用机器是没办法的事，还得好几个帮派凑信用点购买，合用一台。
“走了，有什么好看的。”
菲尔顿看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别的动静，转身就走。贝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连忙跟上，没再回头看。
巷子深处又传来吱呀的滑轮声和模糊的号子声，很快就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